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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那些具有非洲人精確本能的黑奴,都發現傑拉爾德儘管大喊大叫,但並不厲害,所以他們便肆無忌憚地利用這一點。表面上經常存在這樣的威脅,說是要把奴隸賣到南方去,或者要狠狠地鞭打他們,但實際上塔拉農場從來沒有賣過一個奴隸,鞭打的事也只發生過一次,那是因為沒有把傑拉爾德的狩獵了一整天的愛馬好好刷洗一下。

  傑拉爾德那雙銳利的天藍色眼睛注意到左鄰右舍的房子收拾得多麼整潔,那些頭髮梳得溜光、裙子窸窸窣窣響的主婦們多麼從容地管理著他們的僕人。他不熟悉這些女人從天亮到深夜忙個不停地監督僕人燒菜做飯、哺育嬰兒、縫紉洗漿的勞碌情形,他只看到表面的成績,而這些成績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一天早晨他準備進城去旁聽法庭開審,波克把他心愛的皺領襯衫取來,可他一看便發覺它已被那個內室女僕弄得不成樣子,只能給他的管家穿了。這時他多麼感到迫切需要一個老婆啊!

  「傑拉爾德先生,」波克眼看傑拉爾德生氣了,便討好地對他說,一面將那件襯衫卷起來,「你如今缺少的是一位太太,一位能帶來許多家僕的太太。」

  傑拉爾德責駡波克無禮,但他明白他是對的。他需要一個妻子,他也需要兒女,而且,如果不很快得到他們,那將為時太晚了。但是他不想隨便娶個女人,像卡爾弗特那樣,把那個照管他的沒娘孩子的北方佬女家庭教師討來當老婆。他的妻子必須是一位夫人,一位出身名門的夫人,像威爾克斯太太那樣端莊賢淑,能夠像威爾克斯太太整頓她自己的田地那樣把塔拉農場管理好。

  但是要同這個縣的大戶人家結親卻有兩個難處。第一是這裡結婚年齡的姑娘很少。第二,也是更不好辦的一點是,傑拉爾德是個「新人」(儘管他在這裡已居住了將近十年),又是外國人。誰也不瞭解他的家族情況。儘管佐治亞內地社會並不像海濱貴族社會那樣難以接近,可是也沒有哪個家庭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傑拉爾德明白,不管那些同他一起打獵、喝酒和談論政治的本縣男人多麼喜歡他,他還是很難找到一個情願把女兒許給他的人家。而且他不想讓人們閒談時說起某位某位做父親的已經深表遺憾地拒絕傑拉爾德向他的女兒求婚了。不過,他的這種自知之明並沒有使他覺得自己在鄰居們面前低人一等。事實上,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感到自己在哪方面不如別人。那僅僅是縣裡的一種奇怪習俗,認為姑娘們只能嫁到那些至少在南部已居住二十年以上、已經擁有自己的田地和奴隸,並且已沾染了當時引為時髦的那些不良癖好的人家去。

  「收拾行李吧。咱們要到薩凡納去,」他告訴波克。「只要讓我聽到你說一聲『噓』或者『保證!』我就立即把你賣掉,因為這種字眼我自己是很少說的。」

  詹姆斯和安德魯對於他的婚姻可能會提出某種主意,而且他們的老朋友中可能有適合他的要求並願意嫁給他的女兒吧。他們兩人耐心地聽完他的想法,可是誰也不表示贊成。他們在薩凡納沒有可以求助的親戚,因為他們來美國時已經結婚。而他們的老朋友們的女兒也早已出嫁並都在生兒育女了。

  「你不是什麼有錢人,又不是什麼望族,」詹姆斯說。

  「我已經掙了不少錢,我也能成為一個大戶人家。我當然不能馬馬虎虎討個老婆完事。」

  「你太好高騖遠了,」安德魯乾脆這樣指出。

  不過他們還是替傑拉爾德盡了最大的努力。詹姆斯和安德魯是上了年紀的人,在薩凡納已頗有名望。他們的朋友可真不少,在一個月裡帶著他從這家跑到那家,吃飯啦,跳舞啦,參加野餐會啦,忙個不停。

  最後傑拉爾德表示:「只有一個我看得上眼的,可是在我來到這裡時她恐怕還沒有出生呢。」

  「你看得上眼的究竟是誰呀?」

  「是愛倫·羅畢拉德小姐,」傑拉爾德故意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答道,因為愛倫·羅畢拉德那雙稍稍有些耷拉的黑眼睛實際上已遠不只叫他看上眼了。她儘管外表上顯得有點沒精打采,令人捉摸不透,這在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家身上尤其罕見,可是畢竟把他迷住了。此外,她身上還有一種令人傾倒的絕望神態在深深地搖撼他的心靈,叫他在她面前變得分外溫柔,而這是他和世界上任何其他人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

  「可是你的年齡完全可以當她的父親了!」

  「可我正當壯年呀!」傑拉爾德被刺得大叫起來。

  詹姆斯冷靜地談了自己的意見。

  「傑裡,你在薩凡納再也找不到一個比她更難以娶到的女人了。她父親是羅畢拉德家族的人,而這些法國人非常驕傲。至於她母親——願她安息——那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太太。」

  「我不管這些,」傑拉爾德憤憤地說。「何況她母親已經死了,而羅畢拉德那老頭又喜歡我。」

  「作為一個普通人是這樣,可作為女婿就未必了。」

  「那姑娘無論如何也不會要你的,」安德魯插嘴說。「她愛上她的一個表兄,那個放蕩的叫菲利普的花花公子,已經一年了,儘管她家裡還在沒完沒了勸她不要這樣。」

  「他這個月到路易斯安那去了,」傑拉爾德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傑拉爾德回答,他不想說出是波克向他提供了這一寶貴的信息,也不告訴他們菲利普接到家裡的快信趕回西部去了。「而且我並不認為她愛他已經到了擺脫不開的地步。十五歲畢竟還太年輕,是不怎麼懂得愛情的。」

  「她們寧願要那個危險的表兄也不會挑上你的。」

  所以,當消息從內地傳來說皮埃爾·羅畢拉德的女兒要嫁給這個矮小的愛爾蘭人時,詹姆斯和安德魯也和其他人一樣不禁大吃一驚。整個薩凡納都在暗中紛紛議論,並猜測如今到西部去了的菲利普·羅畢拉德是怎麼回事,可是閒談歸閒談,誰也沒有找到答案。為什麼羅畢拉德家族中最可愛的一個女兒會跟一個大喊大叫、面孔通紅、身高不及她耳朵的矮小鬼結婚,這對所有的人都始終是個謎。

  連傑拉爾德本人至今也不大明白事情究竟是怎樣搞成的。他只知道出現了一個奇跡。而且,一輩子也就這麼一次,當臉色蒼白而又十分鎮靜的愛倫將一隻輕柔的手放在他的臂膀上並且說「奧哈拉先生,我願意嫁給你」時,他簡直謙卑到五體投地了。

  對於這個神秘莫測的問題,連羅畢拉德家族中那些驚惶失措的人也只能找到部分的答案。只有愛倫和她的嬤嬤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整個故事,那時這位姑娘像個傷心的孩子似的哭了個通宵,而第二天早晨起床時她已經是個下定決心的女人了。

  嬤嬤有所預感地給她的小主婦拿來一個從新奧爾良寄來的小包裹,上面的通訊地址是個陌生人寫的,裡面裝著一張愛倫的小照(愛倫一見便驚叫一聲把它丟在地上),四封愛倫寫給菲利普·羅畢拉德的親筆信,以及一位新奧爾良牧師附上的短簡,它宣佈她的這位表哥已經在一次酒吧的鬥毆中死了。「他們把他趕走了,父親、波琳和尤拉莉把他趕走了。我恨他們。我恨他們大家。我再也不要看見他們了。我要離開這裡。我要到永遠看不見他們的地方去,也永遠不再見這個城市,或者任何一個使我想起——想起他的人。」

  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本來伏在床頭陪著她一起啜泣的嬤嬤這才對她提出警告:「可是不行,小寶貝,你不能那樣做呀!」

  「我一定要這樣,他是個好心人。我要這樣辦,或者到查爾斯頓的修道院裡去當修女。」

  正是這個修道院的念頭給皮埃爾·羅畢拉德帶來了威脅,使他終於在惶惑而悲痛的心情下表示了同意。他是個堅貞不渝的長老會教友,儘管他的家族信奉天主教,因此心想與其讓女兒當修女還不如把她嫁給傑拉爾德·奧哈拉好。最後,他對傑拉爾德這個人,除了門第欠缺之外,就不再抱什麼反感了。

  就這樣,愛倫(已不再姓羅畢拉德)離開薩凡納,從此一去不返,她隨同一位中年丈夫,帶著嬤嬤和二十個黑人家奴,動身到塔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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