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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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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他們生了第一個孩子,取名凱蒂·思嘉,是隨傑拉爾德的母親命名的。傑拉爾德感到有點失望,因為他想要一個兒子,不過他還是很喜歡這個黑頭發的女兒,高高興興地請塔拉農場的每個農奴都喝了酒,自己也樂得喝了個酩酊大醉。 如果說愛倫對於自己那麼倉促決定同傑拉爾德結婚曾經有所懊悔的話,那是誰也不知道的,傑拉爾德更是如此,他每次瞧著她都要驕傲得不行呢。她一離開薩凡納那個文雅的海濱城市,便把它和它所留下的記憶拋到了腦後;同樣,她一到達北佐治亞,這裡便成為她的家了。 她的老家,她父親那所粉刷成淺紅色的住宅,原是那麼幽雅舒適,有著美女般豐盈的體態和帆船乘風破浪的英姿;它是法國殖民地式的建築,以一種雅致的風格拔地而起,裡面用的是螺旋形樓梯,旁邊的鐵制欄杆精美得像花邊似的。那是一所富麗、優雅而僻靜的房子,是她的溫暖的家,但如今她永遠離開了。 她不僅離開了那個優美的住處,而且離開了那建築背後的一整套文明,如今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完全不同的陌生世界,仿佛跨過了一個大陸似的。 北佐治亞這裡是個草莽未除、民情粗獷的地區。她高高地站在藍嶺山麓的高原上,看見一望無際逶迤起伏的紅色丘陵和底部突露的花崗岩,以及到處聳立的嶙峋的蒼松。這一切在她眼裡都顯得粗陋和野性未馴,因為她看慣了滿綴著青苔綠蔓的海島上那種幽靜的林藪之美,亞熱帶陽光下遠遠延伸的白色海灘,以及長滿了各種棕櫚的沙地上平坦遼闊的遠景。 在這個地區,人們習慣的是冬季的嚴寒和夏天的酷熱,而且這些人身上有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旺盛的生機和力量。他們為人誠懇,勇敢,大方,蘊藏著善良的天性,可是強壯、剛健,容易發火。她已離開的那些海濱人常常引為驕傲的是,他們對人對事,甚至對待決鬥和爭執,都採取一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可是這些北佐治亞人身上卻有一股子強暴勁兒。在海濱,生活已經熟透了——可在這裡,生活還是稚嫩的,生氣勃勃的,新的。 愛倫在薩凡納認識的所有人好像都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他們的觀點和傳統都那樣相似,可在這裡人們就多種多樣了。這些到北佐治亞定居的人來自許多不同的地方,諸如佐治亞其他地區,卡羅來納,弗吉尼亞,歐洲,以及北美等等。有些人如傑拉爾德那樣是到這裡來碰運氣的新人。還有些人像愛倫則是舊家族的成員,他們覺得原來的老家待不下去了,便到這遙遠的地方來尋找避難所。也有不少人在無故遷徙,這就只能說是前輩拓荒者的好動的血液仍在他們的血脈中加速流動了。 這些來自四面八方和有著種種不同背景的人給這個縣的全部生活帶來了一種不拘禮儀的風習,而這是愛倫所不曾見過,也是她自己永遠無法充分適應的。她本能地知道海濱人民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應當如何行動。可是,誰也沒有說過北佐治亞人該怎樣做呀! 而且,還有一種力量推動著這個地區的一切事情,那就是席捲整個南部的發達高潮。全世界都迫切需要棉花,而這個縣的新墾地還很肥沃,在大量生產這種東西。棉花便是本地區的脈搏,植棉和摘棉便是這紅土心臟的舒張和收縮。財富從那些弧形的壟溝中源源而來,同樣源源而來的還有驕矜之氣——建立在蔥綠棉林和廣袤的白絮田野上的驕矜之氣。如果棉花能夠使他們這一代人富裕起來,那麼到下一代該更加富裕多少啊! 這種對於未來的絕對把握使生活充滿了激情和熱望,而縣裡的人都在以一種愛倫所不瞭解的全心全意的態度享受著這種生活。他們有了足夠的錢財和足夠的奴隸,現在有時間玩樂一番了,何況他們本來就是愛玩的。他們永遠也不會忙到不能放下工作來搞一次炸魚野餐、一次狩獵或賽馬,而且很少有一個星期不舉行全牲大宴或舞會的。 愛倫永遠不想也不能完全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她在薩凡納時凡事都自作主張慣了——不過她尊重他們,而且漸漸學會了羡慕這些人的坦誠和直率,他們胸無城府,對一個人的評價也總是從實際出發的。 她成了全縣最受愛戴的一位鄰居。她是個節儉而溫厚的主婦,一個賢妻良母。她本來會奉獻給教堂的那分悲痛和無私,如今都全部用來服務於自己的兒女和家庭以及那位帶她離開薩凡納的男人了——這個男人讓她離開了薩凡納和那裡所有留下記憶的事物,可是從來也沒有提過什麼問題呢。 到思嘉年滿周歲並且長得據嬤嬤看來比一般女嬰更加健康活潑的時候,愛倫生了第二個孩子,取名蘇珊·埃莉諾,人們常叫她蘇倫;後來又生了卡琳,在家用《聖經》中登記為卡羅琳·艾琳。接下去是一連三個男孩,但他們都在學會走路之前便夭折了——三個男孩如今躺在離住宅一百來碼的墳地裡,在那些蜷曲的松樹底下,墳頭都有一塊刻著「小傑拉爾德·奧哈拉」字樣的石碑。 在愛倫來到塔拉農場的當天,這個地方就變了。她雖然剛剛十五歲,可是已經準備好擔負起一個農場女主人的職責了。年輕姑娘們在結婚之前首先必須溫柔可愛,美麗得像個裝飾品,可是結婚以後就理該料理家務,管好全家那上百個的白人黑人,而且她們從小就著眼於這一點而受到了訓練。 每個有教養的年輕太太都必須接受的這種婚前準備,愛倫早就接受過了;而且她身邊還有嬤嬤,能夠叫一個最不中用的黑人也使出勁來。她很快就使傑拉爾德的家務中出現了秩序、尊嚴和文雅,給塔拉農場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美麗風貌。 農場住宅不是按照什麼設計圖樣建築的,有許多房子是根據需要和方便在不同地方、不同時間陸續增添的。不過,由於愛倫的關注和照管,它形成了自己的迷人之處,從而彌補了設計上的欠缺。一條兩旁栽著杉樹的林蔭道從大路一直延伸到住宅門前——這樣一條杉樹林蔭道是構成一所農場主住宅所必不可少的——它不僅提供陰涼,而且通過對比使其他蒼翠樹木顯得更加明朗。走廊頂上交錯的紫藤給粉白磚牆襯映得分外鮮豔,它同門口那幾叢粉紅的紫薇和庭院中開著白花的木蘭連成一片,便把這所房子的笨拙外貌掩飾了不少。 在春夏兩季,草地上的鴨茅和苜蓿長得翡翠般綠油油的,逗引著一群群本來只在屋後閒逛的吐綬雞和白鵝前來欣賞。這些家禽中的長輩們時常領著它們的後代偷偷進入前院,來探訪這片綠茵,並在甘美茂盛的茉莉花蕾和百日草苗圃的誘惑下流連忘返。為了防備它們的掠奪,前院走廊上安置了一個小小的黑人哨兵。那是個黑人男孩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條破毛巾當武器,構成了塔拉農場風景的一部分——當然是不怎麼愉快的部分,因為不准他用石子投擲這些家禽,只能揮舞毛巾嚇唬嚇唬罷了。 愛倫給好幾十個黑人男孩分派了這個差事,這是一個男性奴隸在塔拉農場得到的頭一個職位。他們年滿十歲以後,就給打發到農場修鞋匠老爺爺那裡,或者到制車匠兼木工阿莫斯那裡,或者到牧牛人菲利普那裡,或者到養騾娃庫菲那裡專門學手藝。要是他們表現得不適合任何一行手藝,就得去當大田勞工,這麼一來他們便覺得自己已完全喪失取得一個社會地位的資格了。 愛倫的生活既不舒適也不愉快,不過她並不期待過舒服的日子,而且如果不愉快,那也是女人的命運。這個世界是男人的,她承認這一事實。男人佔有財產,然後由女人來管理。管理得好時,男人享受名譽,女人還得稱讚他能幹。男人只要手上紮了根刺便會像公牛般大聲吼叫,而女人連生孩子時的陣痛也得忍氣吞聲,生怕打攪了他。男人們出言粗魯,經常酗酒,女人們卻裝做沒有聽見這種失言,並一聲不響地服侍醉鬼上床睡覺。男人們粗暴而直率,可女人們總是那麼和善、文雅,善於體諒別人。 她是在上等婦女的傳統教養下長大的,這使她學會怎樣承擔自己的職責而不喪失其溫柔可愛之處。她有意要把自己的三個女兒也教育成高尚的女性,但是只在那兩個小的身上成功了,因為蘇倫渴望當一名出色的閨秀,很用心聽母親的教誨,卡琳也是個靦腆聽話的女孩。可是思嘉,傑拉爾德的貨真價實的孩子,卻覺得那條當上等婦女的路實在太艱難了。 思嘉叫嬤嬤生氣的一個毛病是不喜歡跟那兩個謹慎的妹妹或威爾克斯家很有教養的幾位姑娘在一起玩,卻樂意同農場上的黑孩子或鄰居家的男孩子們廝混,跟他們一樣爬樹,一樣擲石子。嬤嬤感到十分難過,怎麼愛倫的女兒會有這樣的怪癖,並且經常勸誡她「要學得像個小姐那樣」。但是愛倫對問題看得更寬容,更遠。她懂得從青梅竹馬中能產生未來的終身伴侶的道理,而一個姑娘的頭等大事無非結婚成家而已。她暗自念叨著:這孩子只不過精力旺盛些罷了,至於教育她學會那些德貌兼備的優點,成為一個使男人傾心的可愛姑娘,那還有的是時間呢。 抱著這個目的,愛倫和嬤嬤同心協力,因此到思嘉年齡大些時便在這方面學習得相當不錯了。她甚至還學會了一些旁的東西。儘管接連請了幾位家庭女教師,又在附近的費耶特維爾女子學校念了兩年書,她受的教育仍是不怎麼完全的,不過在跳舞這一門上卻是全縣最出色的一位姑娘,真是舞姿翩翩,美妙無比。她懂得怎樣微笑才能讓那兩個酒窩輕輕抖動,怎樣扭著走路才能讓寬大的裙子迷人地搖擺,怎樣首先仰視一個男人的面孔,然後垂下眼來,迅速地掀動眼簾,顯出自己是在略帶激情地顫抖似的。她最擅長的一手是在男人面前裝出一副嬰兒般天真爛漫的表情,藉以掩飾自己腹中一個精明的心計。 愛倫用細聲細氣的訓誡,嬤嬤則用滔滔不絕的嘮叨,都在盡力將那些作為淑女賢妻所不可少的品質栽培到她身上去。 「你必須學會溫柔一些,親切一些,文靜一些,」愛倫對女兒說。「男人們說話時千萬別去插嘴,哪怕你真的認為自己比人家知道得多。男人總是不喜歡快嘴快舌的姑娘的。」 「小姑娘家要是皺著眉頭、嘟著嘴,說什麼俺要這樣不要那樣,她們就休想找到丈夫,」嬤嬤憂鬱地告誡說。「小姑娘家應當低著頭回答:『好吧,先生,俺知道了,』或者說:『聽您的吩咐,先生。』」 她們兩人把凡是大家閨秀應該知道的東西都教給了她,可是她僅僅學到了表面的禮貌。至於這些皮毛所應當體現的內在文雅,她卻既不曾學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學。有了外表就行了,因為上等婦女身份的儀錶會給她贏來好名聲,而她所需要的也不過如此而已。傑拉爾德吹噓說她是周圍五個縣的美女,這話有幾分真實,因為鄰近一帶幾乎所有的青年,以及遠到亞特蘭大和薩凡納某些地方的許多人,都向她求過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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