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二〇


  ▼第四章

  那天晚上吃晚飯時,思嘉因母親不在而代為主持了全部的用餐程序,可是她心中是一片紛擾,怎麼也放不下她所聽到的關於艾希禮和媚蘭的那個可怕的消息。她焦急地盼望母親從斯萊特裡家回來,因為母親一不在場,她便感到孤單和迷惘了。斯萊特裡家和他們鬧個不停的病痛,有什麼權利就在她思嘉正那麼迫切需要母親的時候把愛倫從家中拉走呢?

  這頓不愉快的晚餐自始至終只聽見傑拉爾德那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震響,直到她發覺自己已實在無法忍受了。他已經完全忘記了那天下午同思嘉的談話,一個勁兒地在唱獨角戲,講那個來自薩姆特要塞的最新消息,一面配合聲調用拳頭在餐桌上敲擊,同時不停地揮舞臂膀。傑拉爾德已養成了在餐桌上壟斷談話的習慣,但思嘉往往不去聽他,只默默地琢磨自己的心事。可是今晚她再也擋不住他的聲音了,不管她仍多麼緊張地在傾聽是否有馬車轔轔聲宣告愛倫回來了。

  當然,她並不想將自己心頭的沉重負擔向母親傾訴,因為愛倫要是知道了她的一個女兒想嫁給一個已經同別人訂婚的男子,一定會大為震驚和十分痛苦的。不過,她此刻正沉浸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悲劇中,很需要母親一在場便能給予她的那點安慰。每當母親在身邊時,思嘉總覺得安全可靠,因為只要愛倫在,什麼糟糕的事都可以弄得好好的。

  她一聽到車道上吱吱的車輪聲便忽地站起身來,接著又坐下,因為馬車顯然已繞到屋後院子裡去了。那不可能是愛倫,她是會在前面臺階旁下車的。這時,從黑暗的院子裡傳來了黑人們興奮的談話聲和尖利的笑聲,思嘉朝窗外望去,看見剛才從屋裡出去的波克高舉著一個熊熊的松枝火把,照著幾個模糊的人影從大車上下來了。笑聲和談話聲在黑沉沉的夜霧中時高時低,顯得愉快、親切、隨便,這些聲音有的沙啞而緩和,有的如音樂般嘹亮。接著是後面走廊階梯上嘈雜的腳步聲,漸漸進入通向主樓的過道,直到餐廳外面的穿堂裡才停止了。然後,經過片刻的耳語,波克進來了,他那嚴肅的神氣已經消失,眼睛滴溜溜直轉,一口雪白的牙齒閃閃放光。

  「傑拉爾德先生,」他氣喘吁吁地喊道,滿臉煥發著新郎的喜氣,「您新買的那個女人到了。」

  「新買的女人?我可不曾買過女人呀!」傑拉爾德聲明,裝出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

  「是的,您買的,傑拉爾德先生!是的!她就在外面,要跟您說話呢,」波克回答說,激動得搓著兩隻手,吃吃地笑。

  「好,把新娘帶進來,」傑拉爾德說。於是波克轉過身去,招呼他老婆走進飯廳,這就是剛剛從威爾克斯農場趕來,要在塔拉農場當一名家屬的那個女人。她進來了,後面跟著她那個十二歲的女兒——她怯生生地緊挨著母親的腿,幾乎被那件肥大的印花布裙子給遮住了。

  迪爾茜身材高大,腰背挺直。她的年紀從外表看不清楚,少到三十,多到六十,怎麼都行。她那張呆板的紫銅色臉上還沒有皺紋呢。她的面貌顯然帶有印第安人血統,這比非洲黑人的特徵更為突出。她那紅紅的皮膚,窄而高的額頭,高聳的顴骨,以及下端扁平的鷹鉤鼻子(再下面是肥厚的黑人嘴唇),所有這些都說明她是兩個種族的混種。她顯得神態安詳,走路時的莊重氣派甚至超過了嬤嬤,因為嬤嬤的氣派是學來的,而迪爾茜卻生來就是這樣。

  她說話的聲音不像大多數黑人那樣含糊不清,而且更注意選擇字眼。

  「您好,小姐。傑拉爾德先生,很抱歉打擾您了,不過俺要來再次謝謝您把俺和俺的孩子一起給買過來。有許多先生要買俺來著,可就不肯把俺的普裡茜也買下,這會叫俺傷心死的。所以俺要謝謝您。俺要盡力給您幹活兒,好讓您知道俺沒有忘記您的大德。」

  「嗯——嗯,」傑拉爾德應著,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因為他這番做的好事被當眾揭開了。

  迪爾茜轉向思嘉,眼角皺了皺,仿佛露出了一絲微笑。「思嘉小姐,波克告訴了俺,您要求傑拉爾德先生把俺買過來。今兒個俺要把俺的普裡茜送給您,做您的貼身丫頭。」

  她伸手往後把那個小女孩拉了出來。那是個棕褐色的小傢伙,兩條腿細得像雞腳,頭上矗著無數條用細繩精心纏住的小辮兒。她有一雙尖利而懂事的、不會漏掉任何東西的眼睛,可是臉上卻故意裝出一副傻相。

  「謝謝你,迪爾茜,」思嘉答道,「不過我怕嬤嬤要說話的。我一生下來就由她一直在服侍著呢。」

  「嬤嬤也老啦,」迪爾茜說,她那平靜的語調要是嬤嬤聽見了准會生氣的。「她是個好嬤嬤,不過像您這樣一位大小姐,如今應當有個好使喚的丫頭才是。俺的普裡茜倒是在英迪亞小姐跟前幹過一年了。她會縫衣裳,會梳頭,能幹得像個大人呢。」

  普裡茜在母親的慫恿下突然向思嘉行了個屈膝禮,然後咧著嘴朝她笑了笑;思嘉也只好回報她一絲笑容。

  「好一個機靈的小娼婦,」她想,於是便大聲說:「謝謝你了,迪爾茜,等嬤嬤回來咱們再談這事吧。」

  「謝謝您,小姐。這就請您晚安了,」迪爾茜說完便轉過身去,帶著她的孩子走了,波克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

  晚餐桌上的東西已收拾完畢,傑拉爾德又開始講演,但好像連自己也並不怎麼滿意,聽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他令人吃驚地預告戰爭即將爆發,同時巧妙地詢問聽眾:南方是否還要忍受北方佬的侮辱呢?他所引起的只是些頗不耐煩的回答——「是的,爸爸」,或者「不,爸爸」,如此而已。卡琳這時坐在燈底下的矮凳上,深深沉浸于一個姑娘在情人死後當尼姑的愛情故事中,同時,眼中噙著欣賞的淚花在愜意地設想自己戴上護士帽的姿容。蘇倫一面在她自己笑嘻嘻地稱之為「嫁妝箱」的東西上刺繡,一面思忖著在明天的全牲大宴上她可不可能把斯圖爾特·塔爾頓從她姐姐身邊拉過來,並以她所特有而思嘉恰恰缺少的那種嫵媚的女性美把他迷住。而思嘉呢,她早已被艾希禮的問題攪得六神無主了。

  既然爸爸知道了她的傷心事,他怎麼還能這樣喋喋不休地盡談薩姆特要塞和北方佬呢?像小時候慣常有過的那樣,她奇怪人們居然會那樣自私,毫不理睬她的痛苦,而且不管她多麼傷心,地球仍照樣安安穩穩地轉動。

  她心裡仿佛剛刮過了一陣旋風,可奇怪的是他們坐著的這個飯廳竟顯得這麼平靜,這麼與平常一樣毫無變化。那張笨重的紅木餐桌和那些餐具櫃,那塊鋪在光滑地板上的鮮豔的舊地毯,全都照常擺在原來的地方,就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似的。這是一間親切而舒適的餐廳,平日思嘉很喜愛一家人晚餐後坐在這裡時那番寧靜的光景;可是今晚她恨它的這副模樣,而且,要不是害怕父親的厲聲責問,她早就該溜走,溜過黑暗的穿堂到愛倫的小小辦事房去了,在那裡她可以倒在舊沙發上痛哭一場啊!

  那是整個住宅裡思嘉最喜愛的一個房間。在那兒,愛倫每天早晨坐在高高的寫字臺前寫著農場的賬目,聽著監工喬納斯·威爾克森的報告。那兒也是全家休憩的地方,當愛倫忙著在賬簿上刷刷寫著時,傑拉爾德躺在那把舊搖椅裡養神,姑娘們則坐在下陷的沙發墊子上——這些沙發已破舊得不好擺在前屋裡了。此刻思嘉渴望到那裡去,單獨同愛倫在一起,好讓她把頭擱在母親膝蓋上,安安靜靜地哭一陣子。難道母親就不回來了嗎?

  不久,車輪軋著石子道的嘎嘎響聲終於傳來,接著是愛倫打發車夫走的聲音,她隨即就進屋裡來了。大家一齊抬頭望著她迅速走近的身影,她的裙箍左右搖擺,臉色顯得疲倦而悲傷。她還帶進來一股淡淡的檸檬香味,她的衣服上好像經常散發出這種香味,因此在思嘉心目中它便同母親連在一起了。嬤嬤相隔幾步也進了飯廳,手裡拿著皮包,嘴唇撅得很長,眉毛耷拉著。她陰沉地自言自語著蹣跚而來,有意把聲音放低到不讓人聽懂,同時又保持一定的高度,好叫人家知道她反正是不滿意。

  「很抱歉這麼晚才回來,」愛倫說,一面將披巾從肩頭取下來,遞給思嘉,同時順手在她面頰上摸了摸。

  傑拉爾德一見她進來便容光煥發了,仿佛施了魔術似的。

  「那娃娃給施了洗禮了?」

  「施了,也死了,可憐的小東西,」愛倫回答說。「我本來擔心埃米也會死,不過現在我想她會活下去的。」

  姑娘們都朝她望著,流露出滿臉驚疑的神色,傑拉爾德卻表示達觀地搖了搖頭。

  「唔,對,還是孩子死了好,可憐的沒爹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