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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儘管思嘉正在傷心和噙著眼淚,她還是深深領略到了往常這個時刻所有的那種寧靜的和平。白天經歷的部分失望和對明天的恐懼頓時消失了,留下來的是一種希望的感覺。但這種安慰不是她那顆升騰到上帝身邊的心帶來的,因為對於她來說,宗教只不過停留在嘴皮子上而已。給她帶來安慰的是母親仰望上帝聖座和他的聖徒天使們、祈求賜福於她所愛的人時那張寧靜的臉。當愛倫同上帝對話時,思嘉相信上帝一定聽見了。

  愛倫禱告完,輪到傑拉爾德了。他經常在這種時候找不到念珠,只好偷偷掐著指頭計算自己禱告的遍數。他正在嗡嗡地念著時,思嘉的思想便開了小差,自己怎麼也控制不住了。她明白應當檢查自己的良心。愛倫教育過她,每一天結束時都必須把自己的良心徹底檢查一遍,承認自己所有的過失,祈求上帝寬恕並給以力量,做到永不再犯。但是思嘉只檢查她的心事。

  她把頭擱在疊合著的雙手上,使母親沒法看見她的臉,於是她的思想便傷心地跑回到艾希禮那兒去了。當他真正愛她思嘉的時候,他又怎麼打算娶媚蘭呢?何況他也知道她多麼愛他?他怎麼能故意傷她的心啊?

  接著,一個嶄新的念頭突然像顆彗星似的在她腦子裡掠過。

  「怎麼,艾希禮並不知道我在愛他呀!」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把她震動得幾乎要大聲喘息起來。她的思想木然不動,默無聲息,仿佛癱瘓了似的,好一會才繼續向前奔跑。

  「他怎麼能知道呢?我在他面前經常裝得那麼拘謹,那麼莊重,一副『別碰我』的神氣,因此他也許認為我一點不把他放在心上,只當做普通朋友而已。對,這就是他從不開口的原因了!他覺得他的愛是沒有希望了,所以才會顯得那樣——」

  她的思路迅速回到了過去好幾次的情景,那時她發現他在用一種奇怪的態度瞧著她,那雙最善於掩藏思想的灰色眼睛睜得大大的,毫無掩飾,裡面飽含著一種痛苦絕望的神情。

  「他已經傷心透了,因為他覺得我在跟布倫特或斯圖爾特或凱德戀愛呢。也許他以為如果得不到我,便同媚蘭結婚也一樣可以叫他家裡高興的。可是,如果他知道我在愛他——」

  她那輕易多變的心情已經從沮喪的深淵飛升到快樂的雲霄中去了。這就是對於艾希禮的沉默和古怪行為的解釋。只因為他不明白呀!她的虛榮心趕來給她所渴望的信念幫忙了,使這一信念變成了千真萬確的事。如果他知道她愛他,他就會趕忙到她身邊來。她只消——

  「啊!」她樂不可支地想,用手指擰著低垂的額頭。「瞧我多傻,竟一直沒有想到這一點!我得想個辦法讓他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愛他,便不會去娶媚蘭了呀!他怎麼會呢?」

  這當兒,她猛地發覺傑拉爾德已禱告完了,母親的眼睛正盯著她呢。她趕快開始她那十遍的誦禱,機械地掐著手裡的念珠,不過聲音中帶有深厚的激情,引得嬤嬤瞪著眼睛仔細地打量她。她念完禱告後,蘇倫和卡琳相繼照章辦事,這時她的心仍在那條誘惑人的新思路上向前飛跑。

  即使到了現在,也還不太晚哩!在這個縣,那種所謂丟人的私奔事件太常見了,那時當事人的一方或另一方實際上已和一個第三者站到了婚禮臺上。何況艾希禮的事連訂婚還沒宣佈呢?是的,還有的是時間!

  如果艾希禮和媚蘭之間並沒有愛情而只有很久以前許下的一個承諾,那他為什麼就不可能廢除那個諾言來同她結婚呢?他准會這麼辦的,要是他知道她思嘉愛他的話。她必須想法讓他知道。她一定要想出個辦法來!然後——

  思嘉忽然從歡樂夢中驚醒過來,因為她疏忽了沒有接腔,她母親正用責備的眼光瞧著她呢。她一面重新跟上儀式,一面睜開眼睛迅速環顧周圍,那些跪著的身影、那柔和的燈光、黑人搖擺時那些陰暗的影子,甚至那些在一個鐘頭之前她看來還很討厭的熟悉家具,頃刻之間都蒙上了她自己情緒的色彩,整個房間又顯得很可愛了!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時刻和這番景象!

  「最最忠貞的聖母,」母親吟誦著。現在開始念聖母連禱文了,愛倫用輕柔的低音讚頌聖母的美德,思嘉便隨聲應答:「為我們祈禱吧。」

  對於思嘉來說,從小以來,這個時刻與其說是崇敬聖母還不如說是崇敬愛倫。儘管這有點褻瀆神聖的味道,思嘉闔著眼睛經常看見的還是愛倫那張仰著的臉,而不是古老頌詞所反復提到的聖母面容。「病人的健康」、「智慧的中心」、「罪人的庇護」、「神奇的玫瑰」——這些詞語之所以美好,就因為它們是愛倫的品性。可是今晚,由於她自己意氣昂揚,思嘉發現整個儀式中這些低聲說出的詞語和含糊不清的應答聲有一種她從未經歷過的崇高的美。所以她的心升騰到了上帝身邊,並且真誠地感謝為她腳下開闢了一條道路——一條擺脫痛苦和徑直走向艾希禮懷抱的道路。

  最後一聲「阿門」說過了,大家有點僵痛地站起身來,嬤嬤還是由丁娜和羅莎合力拉起來的。波克從爐臺上拿來一根長長的紙撚兒,在燈火上點燃了,然後走入穿堂。那螺旋形樓梯的對面擺著個胡桃木碗櫃,在飯廳裡顯得有點大而無當,寬闊的櫃頂上放著幾隻燈盞和長長一排插在燭臺上的蠟燭。波克點燃一盞燈和三支蠟燭,然後以一個皇帝寢宮中頭等侍從照著皇帝和皇后進臥室的莊嚴神氣,高高舉起燈盞領著這一群人上樓去。愛倫挎著傑拉爾德的臂膀跟在他後面,姑娘們也各自端著燭臺陸續上樓了。

  思嘉走進自己房裡,把燭臺放在高高的五斗櫃上,然後在漆黑的壁櫥裡摸索那件需要修改的舞衣。她把衣服搭在胳臂上,悄悄走過穿堂。她父母臥室的門半開著,她正要去敲時,忽然聽到愛倫在說話,聲音很低,也很嚴肅。

  「傑拉爾德先生,你得把喬納斯·威爾克森開除。」

  傑拉爾德一聽便發作起來,「那叫我再到哪裡去找個不在我跟前搞鬼的監工呢?」

  「必須立即開除他,明天早晨就開除。大個兒薩姆是個不錯的工頭,在找到新的監工以前,可以讓他暫時頂替一下。」

  「啊哈!」傑拉爾德大聲說,「我這才明白啦,原來是這位寶貝喬納斯生下了——」

  「必須開除他。」

  「這麼說,他就是埃米·斯萊特裡那個嬰兒的父親嘍,」思嘉心想。「唔,好呀。一個北方佬跟一個下流白人的女孩,他們還能幹出什麼好事來呢?」

  稍稍停頓了一會,讓傑拉爾德的吐沫星子消失,思嘉才敲門進去,把衣裳交給母親。

  到思嘉脫掉衣服、吹熄了蠟燭時,她準備明天實行的那個計劃已經安排得十分周密了。這個計劃很簡單,因為她懷有傑拉爾德那種刻意追求的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個目標上,只考慮達到這個目標所能採取的最直接的步驟。

  第一,她要裝出一副「傲慢」的神氣,像傑拉爾德所吩咐的那樣。從到達「十二橡樹」村那一刻起,她就要擺出自己最快樂最豪爽的本性來。誰也不會想到她曾經由於艾希禮和媚蘭的事而沮喪過。她還要跟那個縣裡的每一個男人調情。這會使得艾希禮無法忍受,但卻越發愛慕她。她不會放過一個處於結婚年齡的男人,從蘇倫的意中人黃鬍子的老弗蘭克·肯尼迪,一直到羞怯寡言、容易臉紅的查爾斯·漢密爾頓,即媚蘭的哥哥。他們會聚在她周圍,像蜜蜂圍著蜂房似的,而且艾希禮也一定會被吸引從媚蘭那邊跑過來,加入這個崇拜她的圈子。然後,她當然要耍點手腕,安排他離開那一夥,單獨同她待幾分鐘。她希望一切都會那樣順利進行,要不然就困難了。可是,如果艾希禮不首先行動起來呢,那她就只好乾脆自己動手了。

  等到他們終於單獨在一起時,他對於別的男人擠在她周圍那番情景當然記憶猶新,當然會深深感到他們每個人都確實很想要她,於是他便會流露出那種悲傷絕望的神色了。那時她要叫他發現,儘管受到那麼多人愛慕,她在世界上卻只喜歡他一個人,這樣他就會重新愉快起來。她只要又嬌媚又含蓄地承認了這一點,她便會顯得身價百倍,更叫人看重了。當然,她要以一種很高尚的姿態來做這些。她連做夢也不會公然對他說她愛他——這是絕對不行的啊!不過,究竟用什麼樣的態度告訴他,這只是枝節問題,根本用不著太操心。她以前不知處理過多少這樣的場面,如今再來一次就是了。

  她躺在床上,全身沐浴著朦朧的月光,心裡揣摩著通盤的情景。她仿佛看見他明白她真正愛他時臉上流露的那種又驚又喜的表情,還仿佛聽見他向她求婚時要說的那番話。

  自然,那時她就得說,一個男人既然已經跟別的姑娘訂婚,她便根本談不上同他結婚了,不過他會堅持不放,最後她只得讓自己給說服了。於是他們決定當天下午就逃到瓊斯博羅去,並且——

  瞧,明天晚上這時候她可能已經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夫人了!

  這時她索性翻身坐起來,雙手緊抱著膝蓋,一味神往地想像著,有好一會儼然做起艾希禮·威爾克斯夫人——艾希禮的新娘來了!接著,一絲涼意掠過她的心頭。假如事情不照這個樣子發展呢?假如艾希禮並不懇求她一起逃走呢?她斷然把這個想法從心裡推出去了。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堅定地說。「要是我現在就想到這一點,它便會把我的整套計劃推翻。沒有任何理由不讓事情按照我所要求的方式去發展——要是他愛我的話。而我知道他是愛我的!」

  她抬起下巴,那雙暗淡而帶黑圈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愛倫從沒告訴過她願望和實現是兩件不同的事;生活也沒教育過她捷足者不一定先登。她懷著高漲的勇氣躺在銀白的月色中,設想自己的計劃,這個計劃出自一個十六歲的姑娘,那時她過慣了愜意的日子,認為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失敗,認為只要有一件新的衣裳和一張清秀的面孔當武器,就能把命運擊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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