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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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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早晨十點鐘。那是四月暖和的天氣,金色的陽光穿過寬大窗戶上的天藍色帷簾燦爛地瀉入思嘉的房間。那些奶油色牆壁都閃閃發亮,桃花心木家具也泛出葡萄酒一般深紅的光輝,地板也像玻璃似的耀眼了,連鋪著舊地毯的地方也灑滿了灰色光點。 空氣中已經有點夏天的味道,它是佐治亞初夏的跡象,春季的高潮戀戀不捨地讓位給比較炎熱的氣候了。一股芬芳柔和的暖意已傾注到房間裡來,它飽含著種種花卉、剛抽枝葉的樹木和潤濕的新翻紅土的香味。思嘉能從窗口看到沿著石子車道的兩行水仙花和一叢叢像花裙子般紛披滿地的黃茉莉在那裡競相怒放,爭麗鬥妍。模仿鳥和樫鳥為爭奪她窗下的一棵山茱萸又打了起來,在那裡鬥嘴,樫鳥的聲音尖銳而昂揚,模仿鳥則嬌柔而淒婉。 這樣一個明朗的早晨通常總會把思嘉引到窗口,倚在窗櫺上領略塔拉農場的花香鳥語。可是今天早晨她無暇欣賞旭日和藍天,只有一個想法匆匆掠過心頭:「謝謝老天爺,總算沒有下雨。」她床上放著一件蘋果綠的鑲著淡褐花邊的紋綢舞衣,折疊得整整齊齊裝在一個匣子裡。這是準備帶到「十二橡樹」村去,等舞會開場時穿的,但是思嘉一瞥見它便不由得聳了聳肩膀。如果她的計劃成功,今晚她就用不著穿這件衣裳了。等不到舞會開始,她和艾希禮早就啟程到瓊斯博羅結婚去了。現在的麻煩問題是——她穿什麼衣裳去參加野宴呢? 什麼樣的衣裳使她窈窕的身材顯得更為動人和最使艾希禮傾倒呢?從八點鐘開始她一直在試衣裳,試一件丟一件,此刻又灰心又惱火,穿著鑲邊的寬鬆內褲、緊身布褡和三條波浪式的鑲邊布襯裙站在那裡。那些被她捨棄的衣服成堆地丟在地板上、床上、椅子上,五彩繽紛,一片凌亂。 那件配有粉紅長飾帶的玫瑰紅薄棉布衣裳很合身,可是去年夏天媚蘭去「十二橡樹」村時已經穿過,她一定還記得的,也許還會故意提起呢。那件泡泡袖、花邊領的黑羽緞衣裳同她的白皙皮膚非常相稱,不過她穿在身上顯得老成了一點。思嘉瞅著她那十六歲的面容,好像生怕看到皺紋和鬆弛的下巴肉似的。在媚蘭那嬌嫩的姿色前可千萬不能顯得穩重和老氣呀!那件淡紫色條紋細棉布的,配上寬寬的鑲邊和網緣,倒是十分漂亮,可是這對她的身段很不合適。它最好配卡琳那種纖細的身材和淡漠的容貌,可思嘉覺得要是她穿起來便像個女學生了。在媚蘭那泰然自若的姿態旁邊,顯得學生氣可絕對不行呀!還有一件綠方格絲紋綢的,飾著荷葉邊,每條荷葉邊都鑲入一根綠色天鵝絨帶子,這是最適合的,實際上是她最中意的一件衣裳,因為它能叫她的眼睛顯得黑一點,像綠寶石似的,只可惜緊身上衣的胸口部分有塊顯而易見的油漬。當然,她可以把別針別在那上面,但媚蘭眼尖,可能會看出來。如今只剩下幾件雜色棉布的了,思嘉覺得這些都不夠鮮麗,不適宜在野宴上穿。此外便是些舞衣和她昨天穿過的那件綠花布衫了。但這件花布衫是下午穿的衣服,不好在上午的野宴上派用場,因為它只有小小的泡袖,領口低得像件舞衣呢。可是,除了這件外,就再也沒有別的好穿了。即使在上午穿這種袒胸露臂的衣服不怎麼合適,但她畢竟是不怕將自己的脖子、臂膀和胸脯露出來的。 她站在鏡前扭著身子端詳自己的側影,心想實在看不出渾身上下有何值得惋惜之處。她的脖子短,但渾圓可愛;兩臂豐腴,也很動人。她的兩個乳房被緊身褡撐得隆然突起,非常可愛。她從來用不著像大多數十六歲的姑娘們那樣,在胸衣的襯裡中縫上小排小排的絲綿來使乳房顯得更加豐滿和曲線分明。她很高興自己繼承了愛倫那纖細白嫩的雙手和小巧玲瓏的雙足,並且希望還能長到愛倫那樣的身高,儘管目前的高度已叫她很滿意了。多可惜,不能把腿顯露出來,她想著,一面提起襯裙遺憾地打量寬鬆內褲裡那雙豐腴而白淨的腿。她天生有這樣兩條腿呀!甚至連費耶特維爾學院的姑娘們也那樣羡慕呢!至於談到她的腰肢,在費耶特維爾,瓊斯博羅,或者所有三個縣裡,誰也不如她這樣纖腰嫋嫋,令人著迷呢! 一想到腰肢,她就又回到實際問題上來了。那件綠花布衫的腰圍是十七英寸,但嬤嬤卻按照那件羽緞衣服把她的腰身作為十八英寸來束了。嬤嬤本應該給她束得更緊些的。她推開門一聽,嬤嬤沉重的腳步聲在樓下穿堂裡轟轟震響,便連忙高聲喊她,因為她知道這時愛倫正在薰臘間給廚子分配當天的食物,放肆大叫也不礙事的。 「有人當俺會飛呢,」嬤嬤抱怨著爬上樓來。她撅著嘴走進屋裡,那表情像是巴不得要跟誰打架似的。她那雙又大又黑的手裡端著個託盤,上面放著熱氣騰騰的食物,那是兩隻塗滿黃油的大山芋、一摞淌著糖漿的蕎麥面餅和一大片泡在肉湯裡的火腿。思嘉一看見嬤嬤手上的東西,那頗為惱火的神氣便立即變得非要大幹一仗不可了。她當時正忙著試衣裳,忘記了嬤嬤的鐵硬規矩,即奧哈拉家的女孩子動身去赴宴會之前,必須先在家裡把肚子填得滿滿的,這樣她們在宴會上就吃不下什麼了。 「這沒有用。我不吃。你索性把它拿回廚房去吧。」 嬤嬤把託盤放到桌上,然後兩手叉腰,擺出一副架勢。 「你就得吃!俺不想再看見前次野宴上發生的那種事了。那次俺吃了豬腸子病得厲害,沒在你們出發前拿吃的來。今番你可得給俺全吃下去。」 「我不要吃嘛!快,過來,給我把腰紮得更緊一點,眼看咱們已經晚了。我聽見馬車都繞到前門來了。」 嬤嬤的口氣像是在哄孩子了。 「那麼,思嘉小姐,聽俺的話,就吃一點點吧。卡琳小姐和蘇倫小姐可全都吃了。」 「她們要吃就吃去,」思嘉不屑地說。「她們一點骨氣也沒有,像只兔子,可我不行!我再也不吃這種打墊的東西了。我沒有忘記那次到卡爾弗特家去之前吃了一整盤,誰知他們家有冰淇淋,還是用從薩凡納帶來的冰做的,結果我只吃了一勺。今天我可要好好享受一番,高興吃多少就吃多少。」 嬤嬤聽了這番不倫不類的強話,氣惱得皺緊了眉頭。在嬤嬤心目中,一個年輕姑娘該做什麼和不該做什麼,那是黑白分明的兩個方面,中間沒有可以通融的餘地。蘇倫和卡琳是她手中的兩團熟泥,任憑她強勁的雙手隨意搓捏,她們對於她的告誡也總是側耳恭聽。可是要開導思嘉,指出她那些感情用事的做法大都有違上流社會的風習,那就會引起一場爭鬥。嬤嬤對思嘉的每一次勝利都是好不容易才贏得的,這中間還得歸功於一種白人所不懂得的狡獪心計。 「就算你並不在乎人們怎樣談論這個家庭,可俺還在乎呢,」她嘟噥著。「俺不想站在一旁,讓宴會上的每個人都說你那麼沒有家教。俺一次又一次告訴過你,你只要看見某人吃東西像小雀子那樣斯斯文文的,你就能斷定她是個上等人。可俺不打算叫你到威爾克斯先生家去,在那兒粗魯地猛吃猛喝,饞得像只老鷹。」 「母親是上等人,可她照樣吃呢,」思嘉表示反對。 「等你嫁了人,你也可以吃,」嬤嬤辯駁說。「愛倫在你這個年齡,在外面從來不吃什麼,你波琳姨媽和尤拉莉姨媽也不吃。現在她們都嫁人了。年輕姑娘們凡是饞嘴的,大都找不到男人。」 「我就不信。在你生病時舉行的那次野宴上,我事先並沒有吃東西,艾希禮·威爾克斯還告訴我,他很高興看見一個姑娘胃口好呢。」 嬤嬤不祥地搖著頭。 「男人家嘴裡說的和心裡想的是兩碼事。俺看不出艾希禮先生有多大的意思要娶你。」 思嘉頓時皺起眉頭,眼看要發作了,但隨即克制住自己。嬤嬤在這一點上打中了她,沒有什麼好辯駁的了。嬤嬤看見思嘉一臉的不服氣,便端起託盤,用一種出自本能的溫和而狡獪的方式改變了策略。她邊歎息邊向門口走去。 「那好吧。剛才廚娘裝這盤子時俺就跟她說了,『一個女孩子是不是上等人,看她吃什麼就知道啦。』俺又對她說,俺還沒見過一個白人小姐比媚蘭小姐吃得更少的呢,像她上次去看艾希禮先生——俺的意思是去看英迪亞小姐時那樣。」 思嘉用十分懷疑的眼光瞪了她一眼,可是嬤嬤那張寬臉上只流露出天真而惋惜的神情,似乎在惋惜思嘉不如媚蘭·漢密爾頓那樣像個大家閨秀。 「把盤子放下,過來替我把腰紮緊點兒,」思嘉很不耐煩地說。「我想過會兒再吃一點。要是現在就吃,那就紮不緊了。」 嬤嬤掩飾著得意之情,立刻把盤子放下。 「俺的小寶貝兒打算穿哪一件呀?」 「那件,」思嘉答道,一面指著那團蓬亂的綠花布。這時嬤嬤立即起來反對了。 「不行,你不能穿。那不是早晨穿的衣服。你不到下午三點不能露出胸口,況且那件衣服既沒領,也沒袖。你要是穿上,皮膚上就會出斑點,好像生來就這樣似的。去年你在薩凡納海灘上出了那些斑點,俺整個冬天都在用奶油擦呢。如今俺可不想再讓你出了。你要穿,俺就告訴你媽去。」 「只要你在我穿好衣裳之前去對她說上一句半句,我就一口也不吃你的了,」思嘉冷冷地說。「要是我已經穿好了,媽就來不及叫我再回來換呢。」 嬤嬤發現自己在算計上輸了,只好通融地歎了口氣。比較起來,與其讓思嘉到野宴上去狼吞虎嚥,還不如任憑她在早上穿起下午的衣裳來算了。 「現在給我緊緊抓住個什麼,使勁兒往裡吸氣,」她命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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