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二四


  思嘉照她的吩咐辦,緊緊抓住一根床柱,站穩了身子。嬤嬤狠狠地使勁拉著,抽著,直到束著鯨須帶的小小腰圍收得更小了,她眼睛裡才露出驕傲而喜悅的神色。

  「誰也沒有俺小寶貝兒這樣的腰身,」她讚賞地說。「俺每回給蘇倫小姐紮到二十英寸以下,她就要暈過去了。」

  「呸!」思嘉喘著氣,輕蔑地說,「我這一輩子可還從未暈過呢。」

  「唔,不過偶爾暈那麼幾回也不礙事,」嬤嬤告訴她。「你有時候太性急了,思嘉小姐。俺幾次對你說,你見了蛇和耗子也不暈,那樣子並不體面。當然,俺不是說在家裡,而是說在外邊大夥兒面前,俺還跟你說過——」

  「唔,快!別說這麼多的廢話了。我會抓到男人的。我就是不嚷嚷也不暈倒,看我能不能抓到。天啊,我的胸褡太緊了!快穿上衣裳吧。」

  嬤嬤小心地把那件十二碼細紗布做的綠花裙子罩在小山似的襯裙上,然後把低領緊胸衣的後背鉤上。

  「在太陽底下你得把披巾披在肩上,熱了也不要把帽子摘下來,」她吩咐說。「要不,你回家時就曬得像老斯萊特裡小姐一樣黑了。現在來吃罷,親愛的,可別吃得太急,要是吃了又馬上吐出來,那可不行啊。」

  思嘉聽話地面對託盤坐下來,不知自己肚子裡要是再塞進去一點東西還能不能呼吸空氣。嬤嬤從盥洗架上摘下一條大毛巾,小心地將它的一端系在思嘉脖子上,另一端蓋住她的膝頭。思嘉從那片火腿開始,因為她喜歡吃火腿,但也只能勉強咽下去。

  「我真恨不得早就結婚了,」她反悔似地說,一面厭煩地向山芋進攻。「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沒完沒了勉強自己,永遠不能憑自己高興做事。在自己很想吃東西時偏裝得像小雀子那樣只能吃一點點,真是太膩煩了。在自己想跑時偏要慢慢地走,在自己能夠連跳兩天也不覺得累時偏要裝得跳完一場華爾茲就暈倒了,這真叫人膩煩透了!我再也不想說『您真了不起呀!』來愚弄那些比我還無知得多的男人;再也不想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懂,讓男人們來對我講些什麼,而且感到自命不凡……我實在不能再吃了。」

  「吃個熱餅試試,」嬤嬤好像求她似的。

  「為什麼一個女孩子要找男人就該裝得那麼傻呀?」

  「俺想,那是因為他們男人都有自己的主張。他們都知道自己要哪樣的人。只要你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你就省掉了一大堆苦惱,也省得一輩子當老處女。他們想要的是耗子般的小姑娘,胃口小得像雀子,一點兒見識也沒有。要是一位先生疑心你比他更有見識,他就不樂意同你這位大家小姐結婚了。」

  「你以為男人們要是結婚之後發現他們的太太是有見識的,他們會感到驚奇嗎?」

  「是呀,可那就晚了。他們已經結婚了。而且先生們總是提防著他們的老婆會有見識。」

  「到時候我可偏要照我所想做的去做,說我所想說的話,無論人家怎樣不喜歡,我都不管。」

  「不行,你不能這樣,」嬤嬤擔憂地說。「只要俺還有一口氣,就不許你這樣。現在吃餅吧。泡著肉湯吃,親愛的。」

  「我看北方佬姑娘用不著做這種傻瓜。去年我們在薩拉托加時,我注意到她們有許多人在男人面前也顯得很有見識似的。」

  嬤嬤輕蔑地一笑。

  「北方佬姑娘嘛!當然,俺看她們想啥說啥,不過俺沒見她們哪幾個在薩拉托加有人向她們求婚的。」

  「可是北方佬也得結婚呀,」思嘉爭辯說。「她們並非長大就行了。她們也要結婚,生孩子。她們的孩子多著呢。」

  「男人家是為了錢才娶她們的,」嬤嬤斷然說。

  思嘉把烤餅放在肉湯裡泡了泡,再拿起來吃。也許嬤嬤說的有些道理吧。一定有點道理,因為愛倫也說過同樣的話,不過說法不大一樣,也更委婉一些。事實上,她那些女友的母親全都教給自己的女兒必須做那種不能自立的、依戀別人的、小牝兔般怯生生的可憐蟲。其實,要養成和保持這個模樣,也需要不少的知識呢。也許她是太魯莽了。她常同艾希禮爭論,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也許就是這種態度和她喜歡散步和騎馬的有益於健康的習慣,使艾希禮害怕同她接近而轉向嬌弱的媚蘭那邊去了。也許,要是她變換一下策略——可是她覺得,如果艾希禮竟屈服于這種預先策劃好的女人手段,她就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敬佩他了。任何一個男人,只要他愚蠢到了居然為一個假笑、一次暈倒和一聲「你真了不起呀」所誘惑,便是不值得要的人。可是他們好像全都喜歡這一套呢。

  如果她以前對艾希禮也採用了這種錯誤的策略——當然,這已經是過去的事,算了。如今她要採取不同的手法,正當的手法。她需要他,並且只有幾個小時可以用來爭取他了。如果暈倒,或者說假裝暈倒,便能達到目的,那就暈倒好了。如果微笑,賣弄風情,或者裝傻,就能夠把他引誘過來,她倒是樂意去調情一番,也高興裝得甚至比凱瑟琳·卡爾弗特更傻。如果需要更加大膽的辦法呢?她也樂意採用。總之,成敗在此一舉了!

  誰也不會告訴思嘉,說她自己的個性儘管有可怕的致命弱點,可是跟她所能採用的任何偽裝相比,仍然更有吸引力。要是有人這樣告訴她,她會感到高興但同時不會相信的。而且那個她本人現在所處的這個文明世界也同樣不會相信,因為與以前或以後無論什麼時候比起來,這種文明對於女性天然的評價都是最低的了。

  馬車載著她在紅土大路上向威爾克斯農場馳去,這時思嘉心裡暗暗感到高興,因為母親和嬤嬤都不跟他們一起去。這樣,在野宴上便沒有人聳著眉頭或撅著下嘴唇來干涉她的行動計劃了。當然,明天蘇倫一定會向她們描述的,不過要是一切都按思嘉所希望的進行,那麼她家裡因她與艾希禮訂婚或者私奔而引起的激動,就會抵消他們的不快而有餘了。是的,她很慶倖愛倫被迫留在家裡。

  傑拉爾德早晨喝了幾杯白蘭地,乘興把喬納斯·威爾克森開除了,於是愛倫便在威爾克森離開之前留在塔拉農場檢查賬目。當她坐在小辦事房裡那個高高的寫字臺前忙著時,思嘉進去吻了吻她表示告別。喬納斯·威爾克森拿著帽子站在愛倫身旁,他那繃緊的黃面皮上流露著無法掩飾的又氣又恨的神情,因為他覺得自己被這樣無禮地從一個全區最好的監工位置攆走,實在難以忍受。何況這只是區區一樁風流韻事所引起的呢。他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傑拉爾德,對於埃米·斯萊特裡的娃娃,有嫌疑認作父親的不下十來個,當然也很可能包括他本人在內。這個看法傑拉爾德表示同意,至於愛倫,她卻認為他的案情並不能因此有所改變。喬納斯恨所有的南方人。他恨他們對他態度冷淡並輕視他的社會地位,儘管表面敷衍也是掩蓋不了的。他最恨愛倫·奧哈拉,因為她是他所恨的那些南方人的典型。

  嬤嬤作為農場女工頭留下來協助愛倫,因此只派了迪爾茜跟來,她被安排坐在托比旁邊的趕車人座位上,那個裝有姑娘們舞衣的長匣子就在她膝上擱著。傑拉爾德跨著那匹大獵馬在車旁緩緩地走著,他的酒興尚未消散,同時由於迅速處理完了威爾克森那樁不愉快的事,正在自鳴得意。他把責任推到愛倫身上,根本沒想到愛倫因錯過野宴和朋友歡聚的良機會感到多麼失望;因為這是個春日良辰,他的田地顯得那樣美麗,鳥兒又歌唱得那樣動聽,他自己也覺得那樣年輕好玩,便再不想別的了。有幾回他忽然哼起了《矮背馬車上的佩格》和其他愛爾蘭小曲,或者更加陰鬱的「羅伯特·埃米特①挽歌」,「她距離年輕英雄的長眠之地很遠」。

  ﹛① 羅伯特·埃米特(1778—1803),愛爾蘭民族主義領袖,1803年舉行反英起義失敗,以叛國罪被處以絞刑。﹜

  他很愉快,一想到今天一整天都將在大談特談北方佬和戰爭中度過,更是興奮極了。同時他也為自己那三個穿著漂亮裙子、打著可笑的小花陽傘的女兒感到驕傲。他不再去想頭一天同思嘉進行過的那番談話,因為那已經從他心裡統統跑掉了。他只覺得她很美,足以使他十分自豪,而且今天她的眼睛綠得像愛爾蘭山陵呢。這後一種思想使他更加悠然自得,因為其中頗有詩意;於是,他便給姑娘們放聲而略略走調地唱起她們心愛的《身穿綠軍裝》①來了。

  ﹛① 《身穿綠軍裝》是19世紀愛爾蘭愛國革命歌曲。﹜

  思嘉用母親對一個自命不凡的兒子那樣既鍾愛又藐視的神情看著他,眼看他到日落時又要喝得酩酊大醉了。他到天黑回家時又將如往常那樣跳過從「十二橡樹」村到塔拉的那一道道籬笆,不過她希望由於上帝的仁慈和他那匹馬的清醒,他不要摔斷了脖子才好。他會偏偏不走橋上卻策馬蹚著水過河,然後一路嚷著回家,讓波克攙扶著躺到辦事房的沙發上,因為這種時候波克經常擎著燈在前廳等候著。

  他會把那套簇新的灰毛料衣服糟蹋的,為此他將在第二天早晨賭咒發願詳細告訴愛倫,說他的那匹馬黑暗中從橋上掉到河裡去了——這樣一個明明誰也騙不了的謊話卻會為大家所接受,讓他覺得自己就是高明得很。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