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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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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們過了河,馬車向山上駛去。甚至在「十二橡樹」村還沒進入眼簾之前,思嘉就已經看見一團煙霧在那些高高的樹頂上悠閒地飄浮著,也聞到了那股混合著燃燒的山胡桃木和烤豬肉羊肉的香味。 那些從頭天晚上便在緩緩燃著的烤全牲的火坑,估計現在已成為玫瑰紅灰燼的長槽,獸肉在上面的叉子上轉動著,肉汁徐徐地滴落到炭火中,發出噝噝的聲音。思嘉知道微風吹送的那股香味是從那幢大房子背後的大橡樹林裡飄來的。約翰·威爾克斯常常是在那裡,在那緩緩而下通向玫瑰園的斜坡上,舉行他的全牲野宴。這個陰涼宜人的佳境要比別的例如卡爾弗特家使用的地方好得多。卡爾弗特太太不喜歡野宴上的食品,並且聲稱好幾天之後房子裡都還有那些氣味,所以她的客人就常常被安排在一個離住宅四分之一英里的平坦而沒有遮蔭的地點熱汗淋漓地吃著。不過,也只有這位以好客聞名全州的約翰·威爾克斯才真正懂得怎樣舉行野宴。 那些長長的帶有支架的野餐桌上鋪著威爾克斯家最漂亮的亞麻布,這些餐桌常常擺在最陰涼的地方,兩旁是沒有靠背的條凳;空地上還放著一些椅子、矮腳凳和坐墊,是給那些不喜歡坐條凳的人準備的。在離宴席較遠的地方才是那些長長的烤獸肉的火坑和燉肉汁的大鐵鍋,這裡散發的油煙和種種濃烈的香味是客人們聞不到的。威爾克斯先生經常養著至少十來個黑人,他們端著託盤來回跑動為客人提供食品。那邊倉房背後還設有另一個野宴火坑,專供家僕、來賓們的車夫、侍女等人使用,他們吃的是玉米餅、山薯和黑人最喜歡的牲畜內臟,時令碰巧時還有足夠的西瓜讓他們吃個飽。 當思嘉遠遠聞到新鮮豬肉的香味時,她欣賞地皺起鼻子,希望等到烤好以後她的食欲會旺盛起來。此刻她的肚子裡還是飽飽的,而且腰紮得很緊,生怕自己隨時都會打出嗝來。如果真的打嗝兒,那就要命了,因為只有老頭兒和老太婆才不怕周圍的人議論敢在宴席上打嗝呢。 他們駛上了山頂,這時那座白房子已整整齊齊出現在她面前,你看那高高的圓柱,寬闊的遊廊,坦平的屋頂,這美麗得像一個那麼相信自己魅力的美人兒,她顯得雍容大方,對誰都一樣親切可愛了。思嘉喜愛「十二橡樹」村勝過喜愛塔拉農場,因為它有一種堂皇的美,一種柔和的莊嚴,而這是傑拉爾德的住宅所不具備的。 寬闊彎曲的車道上到處是騎乘的馬和馬車,賓客們正紛紛下馬下車,向朋友打招呼。咧著大嘴傻笑的黑人對宴會總是那麼興奮,他們正在把牲口牽到倉場上去卸鞍解轡,讓它們好好休息一下。成群的孩子,有黑的,有白的,在新綠的草地上嚷著跑著,玩跳房子和捉人的遊戲,並且競相誇口要在野宴上吃多少多少東西。那間從前頭一直延伸到屋後的寬敞大廳裡已經擠滿了人,當奧哈拉家的馬車駛到前面臺階邊停下時,思嘉看見那些像蝴蝶般漂亮的姑娘們搖擺著裙裾在二樓的樓梯上走上走下,有的彼此摟著腰肢倚在樓欄杆上,笑著召喚下面大廳裡的年輕小夥子們。 從那敞開的法國式窗口,她瞥見那些年齡較大的婦女穿著深色綢衣端端正正坐在客廳裡,搖著扇子,談論著嬰兒、疾病和誰跟誰結婚,以及怎麼會結婚的,等等。威爾克斯家的膳事總管湯姆在大廳和門廳裡穿梭般忙活著,他手裡端著一隻銀託盤,不停地鞠躬微笑,向那些身穿淡米色或灰色褲子和皺邊亞麻布襯衫的青年人奉獻高腳酒杯。 陽光燦爛的前廊上也擁擠著賓客。是的,全縣的人都在這裡了,思嘉心想。塔爾頓家四個小夥子和他們的父親倚著高高的圓柱,孿生兄弟斯圖爾特和布倫特照例肩並肩站在那兒,博伊德和湯姆則同他們的父親詹姆斯·塔爾頓在一起。卡爾弗特先生貼近他的北方佬老婆,後者雖然已在佐治亞生活了十五年之久,可仍然顯得有點像陌生人似的。每個人都對她十分客氣而親切,都覺得她可憐,不過誰也不會忘記她由於做了卡爾弗特先生的孩子們的家庭教師而加重了她在出身上犯下的過錯。那兩個卡爾弗特家的小夥子雷福德和凱德,同他們那個活躍的白白胖胖的妹妹凱瑟琳在一起,向黑臉喬·方丹和他的漂亮的未婚妻薩莉·芒羅開玩笑。亞曆克斯和托尼·方丹在向迪米蒂·芒羅耳語,惹得她一次又一次格格大笑。有些家庭是遠道來的,例如從十英里外的洛夫喬伊,從費耶特維爾,從瓊斯博羅,少數幾家甚至來自亞特蘭大和梅肯。整個房子像要被客人擠垮了,而不停的高談闊論和譁然大笑,以及婦女們格格的笑聲、尖叫聲和喧嚷聲,更是此起彼落,熱鬧無比。 約翰·威爾克斯站在走廊臺階上,他一頭銀絲般的頭髮,腰背挺直,煥發著寧靜和藹的容光,像佐治亞夏天的太陽一般永不衰敗。他旁邊站著霍妮·威爾克斯(人們之所以這樣稱呼她①,是因為她對於從父親到大田勞工所有的人都用同樣親切的口氣說話),她正在不停地歡笑著迎接每一位來賓。 ﹛① 「霍妮」在原文中有「甜蜜」的意思。﹜ 霍妮那種顯然渴望對誰都顯得親切動人的勁兒,同她父親的姿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使思嘉想起也許塔爾頓太太剛才說的話畢竟是有些道理的。威爾克斯家的男人們無疑有自己的家族特徵。那種把約翰·威爾克斯和艾希禮的灰眼睛襯托得更顯著的赤金色濃睫毛,在霍妮和她妹妹英迪亞的臉上便變得稀疏而沒有什麼光澤了。霍妮像只野兔似的睫毛很少,而英迪亞除了用「平淡」一詞以外,再沒有別的說法可以形容了。 英迪亞的蹤影哪裡也找不到,但思嘉知道她也許是在廚房裡對僕人們作最後的指示。可憐的英迪亞,思嘉心想,自從她母親去世以後,她得為家務操不少的心呢,因此除了斯圖爾特·塔爾頓,便沒有機會去交別的男朋友了。而且,如果他覺得我比她長得漂亮,那也不是我的過錯呀。 約翰·威爾克斯走下臺階,伸出手臂去攙扶思嘉。她下馬車時瞥見蘇倫在得意地傻笑,便知道她已經從人叢中找出弗蘭克·肯尼迪來了。 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個比這穿褲子的老處女更好的男人!她心裡輕蔑地嘀咕著,一面跳下地來微笑著向約翰·威爾克斯表示感謝。 弗蘭克·肯尼迪趕快向馬車走來攙扶蘇倫,蘇倫那個得意勁兒更叫思嘉恨不得抽她一鞭子。弗蘭克·肯尼迪可能擁有比縣裡任何人都多的土地,而且可能心地很好,可這些在一個年滿四十的人身上是毫無意思的,何況他既瘦小又神經質,長著稀稀拉拉幾根黃鬍子,是個婆婆媽媽、唯唯諾諾的人。 不過,思嘉記起了自己的計謀,便打消這種輕蔑心理,反而向他飛了個嫣然的微笑,這使他不由得一怔,一面向蘇倫伸出手臂,一面高興得不知所措地把兩隻眼睛朝思嘉身上骨碌碌亂轉。 思嘉即使在跟約翰·威爾克斯愉快地交談時,兩隻眼睛也在人群裡搜索艾希禮,可是他不在走廊上。周圍是一片歡迎的招呼聲,斯圖爾特和布倫特·塔爾頓這對孿生兄弟一齊向她走來。芒羅家的姑娘們也對她的衣服大聲稱讚,她很快便成了一個吵吵鬧鬧的圈子的中心,這些聲音越來越高,把整個大廳裡的喧嘩都壓倒了。可是艾希禮在哪裡?還有媚蘭和查爾斯呢?她裝得若無其事地環顧周圍,並一直朝大廳那裡笑鬧的人群中望去。 她閒談著,笑著,迅速向屋子裡、庭院裡搜索著,忽然發現一個陌生人獨自站在大廳裡用一種淡漠而不怎麼禮貌的神情注視著她,這使她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感覺:一面由於自己吸引了一個男人而十分得意,一面又想到自己的衣服領口太低露出了胸脯而有點難為情了。他看來年紀不小,至少有三十五歲。他個子高高的,體格很強壯。思嘉心想,還從沒見過這樣腰圓膀闊、肌肉結實、幾乎粗壯得有失體面的男人呢。當她的眼光和那人的眼光接觸時,他笑了,露出一口猙獰雪白的牙齒,在修剪得短短的髭須底下閃閃發光。他臉膛黑黑的,頗像個海盜,一雙又黑又狠的眼睛仿佛主張把一艘大帆船鑿沉或搶走一名處女似的。他臉上的表情冷漠而鹵莽,連對她微笑時嘴角上也流露出嘲諷的意味,使思嘉緊張到出不來氣。她想人家這樣無禮地瞧著她簡直是一種侮辱,可懊惱自己竟沒有受辱的感覺。她不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麼人,但他黑黑的臉膛無可否認地有著上等人家的血統。兩片飽滿的紅嘴唇上那細長的鷹鉤鼻子、高高的前額和寬闊的天庭,都說明了這一點。 她毫無笑容地努力把自己的眼光挪開,同時他也回過頭去,因為有人在叫他:「瑞德,瑞德·巴特勒!到這裡來!我要你見見佐治亞一個心腸最硬的姑娘。」 瑞德·巴特勒?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同某個不體面的趣聞有關似的,不過她正一心想著艾希禮,便不去細究了。 「我得上樓去理理頭髮,」她告訴斯圖爾特和布倫特,他們正想把她從人群中帶走。「你們倆可得等著我,別跟旁的女孩子跑掉,惹我生氣啊。」 她看得出來,要是她今天跟任何別的人調情,斯圖爾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因為他剛剛喝了幾杯,正擺出一副找人打架的神氣,她憑經驗知道這就要出事了。她在過廳裡站下來跟朋友們說話,又對英迪亞打招呼,後者正從後屋裡出來,已忙得頭髮不整,兩鬢流汗。可憐的英迪亞!一個姑娘長著不灰不白的頭髮和眼睫毛,以及一個顯得性情固執的下巴,這就夠糟的了,何況已經二十歲了還沒嫁人呢!她不知英迪亞是否懷恨她把斯圖爾特從她身邊奪走了。有不少的人還在說她仍然愛他,可是你怎麼也琢磨不透一個威爾克斯家的人是如何想的。即使她懷恨這件事,她也決不會露出痕跡來,仍一如既往地用那種稍覺疏遠又頗為親切的態度對待思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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