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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啊,乖乖!」思嘉心想,先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的影像,然後看著瑞德那張神秘莫測的臉。「我簡直沒法告訴他我不能接受。這太可愛了。我寧願——我幾乎寧願讓他放肆一下,如果只是個小動作的話。」這時她不禁對自己也覺得驚恐,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於是臉紅了。

  「我要——我要給你那五十美元——」

  「如果你這樣,我就把它扔了。或者,還不如花錢為你的靈魂作作彌撒。我相信,你的靈魂是需要作幾次彌撒的。」

  她勉強笑笑,可是一瞥見鏡子裡那綠帽檐底下的笑影便立即下決心了。

  「你究竟要對我怎麼樣呢?」

  「我是在用好東西引誘你,將你那些女孩子氣的空想磨掉,然後服從我的支配,」他說。「『從男人那裡只能接受糖果和鮮花呀,親愛的!』」他取笑似地模仿著,她也格格地笑了。

  「你真是個又狡詐又黑心的壞蛋,瑞德·巴特勒,而且你明明知道這帽子太漂亮了,誰還會拒絕呢。」

  他的兩隻眼睛在嘲笑她,即使同時在稱讚她的美貌。

  「當然嘍,你可以對皮蒂小姐說,你給了我一個塔夫綢和綠水綢的樣品,並畫了張圖,而後我向你勒索了五十美元。」

  「不,我要說是一百美元,她聽了會告訴城裡的每一個人,然後人人都會對我眼紅,議論我多麼奢侈。不過,瑞德,你以後不要再給我帶這樣貴重的東西好嗎?你這已經是太慷慨了,我實在不能接受別的了。」

  「真的?可是,只要我覺得喜歡,只要我認為能增加你的魅力,我還要繼續帶些禮物來。我要給你帶些暗綠色水紋綢來做一件長袍,好跟這頂帽子相配。不過我要警告你,我這人並不慷慨。我是在用帽子和鐲子引誘你,引你上鉤。請經常記住,我每做一件事都有自己的動機,從來不做那種沒有報酬的傻事。我總是要得到報償的。」

  他的黑眼睛在她臉上搜索,移到了她的嘴唇上。思嘉垂下眼來,渾身激動。現在,他準備要放肆了,就像愛倫說的那樣。他要吻她,或者試圖吻她,可是她心慌意亂打不定主意,不知怎麼辦才好。要是她拒絕呢,他就可能一把將帽子從她頭上摘下來,拿去給別的女人。反之,要是允許他規規矩矩親一下呢,他就可能再給她帶些可愛的禮物來,希望再一次吻她。男人總是非常重視親吻的,其中的緣故只有天知道。往往有這樣的情況,吻過一次之後,他們就完全愛上了那個女孩子,並且,倘若那個女孩子為人機靈,吻過一次就不再給吻了的話,他就會大出洋相,顯得十分有趣。要是瑞德·巴特勒愛上了她,並且自己承認了,求她接一個吻或笑一笑,那才帶勁呢。是的,她願意讓他吻。

  但是他沒有來吻她。她從眼睫毛底下瞟了他一眼,並用挑逗的口氣低聲說:「你總是要得到報償的,是這樣嗎?那麼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

  「那得等著瞧了。」

  「唔,要是你覺得我為了償付那頂帽子便會嫁給你,那是不會的,」她大膽地說,同時俏皮地把頭晃了晃,讓帽子上的羽毛抖動起來。

  他那雪亮的牙齒在一小撮髭須下微微一露,仿佛要笑似的。

  「太太,你這是在恭維自己了。我並不想娶你或任何別的女人。我是不準備結婚的。」

  「真的!」她吃驚地叫了一聲,同時斷定他就要放肆了。「我連吻也不想吻你呢。」

  「那你為什麼把嘴嘬成那麼個可笑的模樣呀?」

  「啊!」她向鏡子裡瞥了一眼,發現自己的紅嘴唇的確是個準備接吻的姿勢,不禁又嚷了一聲,而且氣得連連頓腳。「你是我所見過的最可怕的人了,我真的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要是你真的這麼想,你就會把帽子丟在地上踩起來。哎喲喲,看你急成那個樣子,不過這也是恰到好處的,你大概很清楚。來,思嘉,把帽子踩在腳下,好讓我看看你對我和我的禮物是怎麼想的吧。」

  「看你敢把這頂帽子碰一下,」她邊說邊抓住帽帶慢慢往後退。他跟上去,笑嘻嘻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唔,思嘉,你真像個孩子,可把我的心都揪痛了,」他說。「我要吻你的,看來你正盼著呢,」說著他隨隨便便俯下身來將髭須在她臉上擦了擦。「現在,你是不是覺得該打我一個耳光來保持你的體面呀?」

  她撅著嘴,抬頭注視著他的眼睛,看見那黑黝黝的眼珠子裡飽含著樂趣,便噗哧一聲笑了。她想這傢伙也太愛戲弄人,太叫人惱火了!如果他並不想跟她結婚,甚至不想吻她,那他要怎樣呢?如果他並沒有愛上她,那為什麼來得這樣勤並送給她禮物呢?

  「這就好了,」他說。「思嘉,我是會教你幹壞事的,所以你一旦覺察出來就會讓我滾蛋——如果你辦得到的話。我這人可是很難擺脫掉的啊。不過我對你只有壞處。」

  「是這樣嗎?」

  「難道你看不出來?自從我在義賣會上遇到你那一天起,你的行為就很叫人吃驚了,其中大部分應當歸咎於我。是誰慫恿你跳舞的呢?是誰強迫你承認了你認為我們的主義既不光榮也不神聖的呢?是誰促使你承認了你覺得那些為響亮的信條而犧牲的人全是傻瓜呢?誰幫助你給了那些老太太許多閒談的資料呢?誰正在勸說你提前幾年便匆匆地將喪服脫掉呢?最後,又是誰引誘你收受一件要想繼續當上等女人就不能接受的禮物呢?」

  「你這是在恭維你自己了,巴特勒船長。我根本沒有幹過這樣可恥的事,而且,沒有你的幫助我也會做你提到的那些事呢。」

  「我懷疑這一點,」他說這話時臉色突然顯得平靜而陰沉了。「你應當仍然是查爾斯·漢密爾頓的傷心的遺孀,並且因你做的那些好事在傷兵中享有好的名聲。可是萬一——」

  可是她並沒有聽這些,因為她又在對著鏡子愜意地端詳自己,心中盤算著今天下午就戴這頂帽子到醫院去,同時帶些鮮花送給那些正在康復的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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