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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這最後一個請求,她連聽也沒有聽見,因為她給「如果我被打死了」這句不吉利的話嚇壞了。

  原來她每天都讀傷亡名單,提心吊膽地讀著,知道如果艾希禮出了什麼事就整個世界都完了。但是她內心經常感到,即使南部聯盟的軍隊全部覆滅,艾希禮也會倖免於難的。可現在他竟說出這樣可怕的話來!她不禁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一陣恐怖感,一種她無法憑理智戰勝的近似迷信的驚悸,把她徹底鎮住了。她成了地地道道的愛爾蘭人,相信人有一種預感,尤其是對於死亡的徵兆。而且,她從艾希禮那雙灰眼睛裡看到深深的哀傷,這只能解釋為他已經感覺到死神之手伸向他的肩頭,並且聽見它在嗥叫了。

  「你不能說這種話!連想也不能去想。平白無故談死是要倒霉的!啊,快禱告一下吧,快!」

  「你替我禱告並點上些小蠟燭吧,」他聽她驚慌的口氣覺得好笑,便這樣逗她。

  可是她已經急得不知說什麼好,因為她想像到了那可怕的情景,仿佛艾希禮在弗吉尼亞雪地裡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躺著。他還在繼續說下去,聲音裡流露著一種悲愴和聽天由命的意味,這進一步增加了她的恐懼,直到心中的怒氣和失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就是因為這個原故向你提出要求的,思嘉。我不知道我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我們在前線的每一個人會不會發生意外。只是一旦末日到來,我離家這麼遠,即使活著也太遠了,無法照顧媚蘭。」

  「末——日?」

  「戰爭的末日——世界的末日。」

  「可是艾希禮,你總不會認為北方佬能打垮我們吧?這個星期你一直在談李將軍怎樣厲害——」

  「我這個星期全是在撒謊,像每個回家休假的人一樣。我為什麼在這還不十分必要的時候就去嚇唬媚蘭和皮蒂姑媽呢?是的,思嘉,我認為北方佬已經拿住我們了。葛底斯堡就是末日的開端。後方的人還不知道這一點。他們不明白我們已處於什麼樣的局面,不過——思嘉,我們那個連隊的人還在打赤腳,而弗吉尼亞的雪已下得很厚了。我每回看見他們凍壞的雙腳,裹著破布和舊麻袋的雙腳,看見他們留在雪裡的帶血的腳印,同時知道我自己弄到了一雙完整的靴子——唔,我就覺得我應當把靴子送人也打赤腳才好。」

  「唔,艾希禮,請答應我,你決不能把它送掉!」

  「我每回看見這樣的情況,然後再看看北方佬,就覺得一切都完了。怎麼,思嘉,北方佬在花大錢從歐洲雇來成千的士兵呢!我們最近抓到的俘虜大多數連英語也不會講。他們都是些德國人、波蘭人和講蓋爾①語的野蠻的愛爾蘭人。可是我們每損失一個人就沒有頂替的了。我們的鞋一穿破就沒有鞋了。我們被四面包圍了,思嘉。我們不能跟整個世界作戰呀。」

  ﹛① 蓋爾人是居住在蘇格蘭北部和西部山地的蘇格蘭人。﹜

  她胡思亂想起來:就讓整個南部聯盟被打得粉碎吧。讓世界完蛋吧,可是你千萬不能死!要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思嘉,我希望你不要把我這些話去對別人說,我不願意嚇唬別人。而且,親愛的,我本來也不該說這些話來嚇唬你,只是為了解釋我為什麼要求你照顧媚蘭才不得不說了。她那麼脆弱膽小,而你卻這樣堅強。只要你們倆在一起,即使我出了什麼事也可以放心了。你肯答應我嗎,思嘉?」

  「啊,答應!」她大聲說,因為當時她覺得艾希禮很快就會死的,任何要求她都得答應。「艾希禮,艾希禮!我不能讓你走!我簡直沒有這個勇氣了!」

  「你必須鼓起勇氣來,」他的聲音也稍稍有點顯得洪亮而深沉,話也說得幹淨利落,仿佛有種內心的急迫感在催促似的。「你必須勇敢,不然的話,叫我怎麼受得了呢?」

  她用高興的眼光觀察他臉上的表情,不知他這話是否意味著不忍心跟她分手,如同她自己的心情那樣。他的面容仍和他告別媚蘭以後下樓時一樣繃得很緊,眼睛裡也看不出什麼意味來。他俯下身來,雙手捧著思嘉的臉,輕輕在額上吻了一下。

  「思嘉,思嘉!你真漂亮,真堅強,真好!親愛的,你的美不僅僅在這張可愛的臉上,而在於你的一切,你的身子、你的思想和你的靈魂。」

  「啊,艾希禮,」她愉快地低聲叫道,因為他的話和他那輕輕一吻使她渾身都激動了。「只有你,再沒有別人——」

  「我常常想,或許我比別人對你更加瞭解,我看得見你心靈深處的美,而別人卻過於大意和輕率,往往注意不到。」

  他沒有再說下去,同時把手從她臉上放下來,不過仍在注視著她的眼睛。她屏住氣等了一會,迫切希望他繼續說下去,踮著腳尖想聽那神奇的三個字。可是他沒有說。於是她瘋狂地搜索他的臉孔,嘴唇在一個勁兒顫抖,因為她發現他已經不做聲了。

  她的希望的再一次落空使她更加難以忍受,她像孩子似的輕輕「啊!」了一聲便頹然坐下,淚水禁不住奪眶而出。接著她聽見窗外車道上傳來不祥的聲響,這使她更加緊張地感覺到與艾希禮的分別已迫在眉睫。她心中一陣悽楚,比一個異教徒聽見冥河渡船的擊水聲還要害怕。原來,彼得大叔已裹著棉被來到門外,他把馬車帶了過來送艾希禮上車站去。

  艾希禮輕輕說了聲「再見」,從桌上拿起她從瑞德那裡騙來的闊邊氊帽,向陰暗的穿堂裡走去。他抓住客廳門上的把手,又回過頭來凝神地看著她,仿佛要把她臉上和身上的一切都裝在心裡帶走似的。她也用模糊的淚眼注視著他的臉,喉嚨哽咽得透不出氣來,因為知道他轉眼就要走了,從她的關心和這個家庭的庇護下,從她的生命中匆匆地走了,也沒有說出她渴望聽到的那幾個字。也許永遠不再回來了。時間快得像一股激流,現在已經太晚了。她突然踉踉蹌蹌地跑過客廳,跑進穿堂,一手抓住他的腰帶。

  「吻吻我,」她低聲說。「給我一個告別的吻。」

  他伸出胳臂輕輕抱住她,然後朝她的臉俯下頭來。他的嘴唇一觸到她的嘴唇,她的兩隻胳臂就緊緊箍住了他的脖頸。在無法計量的短短的瞬間,他將她的身子緊貼在自己身上,接著她感到他渾身的肌肉突然緊張起來。可是他隨即一揚頭,把帽子甩在地上,同時騰出手來,把她的兩隻胳臂從他脖子上鬆開。

  「不,思嘉,不要這樣,」他低聲說,用力抓住她的兩隻交叉的手腕不放。

  「我愛你,」她哽咽著說,「我一直在愛你。我從沒愛過別人。我跟查理結婚,只是想叫你——叫你難過。啊,艾希禮,我這樣愛你,我願一步步走到弗吉尼亞去,好待在你身邊!我要給你做飯,給你擦皮靴,給你喂馬——艾希禮,你說吧,說你愛我!有了這句話,我就一輩子靠它活著,死也心甘啊!」

  他突然彎下腰去拾那頂帽子,這時她朝他的臉看了一眼。這是她平生所見最愁苦的一張臉,它的表情不再是淡漠的了。臉上流露出對她的愛和由於她的愛而感到的喜悅,可同時也有羞愧和絕望在與之鬥爭。

  「再見,」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門嘎的一聲開了,一陣冷風襲進屋來,把窗簾吹得亂擺。思嘉站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望著艾希禮在走道上向馬車跑去,腰上的軍刀在冬天無力的陽光下閃爍不已,腰帶的流蘇也歡快地飄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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