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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她十分厭惡這樣的護理工作。就在這一天她要告訴梅裡韋瑟太太,說愛倫寫信叫她回去一趟。可這有什麼用呢,那位可敬的老太太正卷起袖子,粗壯的腰身上系著大圍裙,在忙著幹活呢。她狠狠地瞪了思嘉一眼,說:「你不要再跟我說這種廢話了,思嘉·漢密爾頓。我今天就給你母親寫信,告訴她我們非常需要你。我相信她會理解這一點並讓你留下來的。好,趕快系上圍裙到米德大夫那裡去。他要人幫忙紮繃帶呢。」

  「啊,上帝!」思嘉沮喪地想,「難就難在這裡呀。母親會要我留在這裡,可是我寧死也不願再聞這些臭氣了!我真希望自己是個老太婆,那樣就可以折磨年輕人而無須受別人的折磨——並且讓梅裡韋瑟這樣的刁老婆子給我走得遠遠的!」

  是的,她對醫院,對那些惡臭味,對蝨子,對那種痛苦的模樣,對那些肮髒的身體,都厭惡極了。如果說對護理工作曾經有過某種新奇感和浪漫意味的話,那也在一年前就已經消磨完了。何況,這些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並不如過去那些富有吸引力。他們顯得對她一點也不感興趣,也沒有別的話好說,只一味追問:「前方打得怎樣了?老約將軍在做什麼?偉大機智的人物啊,我們的老約!」可是她不認為老約是個偉大機智的人物。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讓北方佬侵入佐治亞八十八英里罷了。不,他們不是那種叫你愜意的人。而且他們中間有許多已瀕臨死亡,很快就會默默地死掉的,因為他們在抵達亞特蘭大之前就患了血毒症、壞疽、傷寒症和肺炎,現在已毫無力量抵抗這些疾病了。

  天氣很熱,蒼蠅成群結隊地飛進敞開的窗戶。這些養得又肥又懶的蒼蠅比病痛更加嚴重地摧殘人們的精力。惡臭和慘叫聲在她周圍一陣高過一陣。她端著盤子跟隨米德大夫走來走去,渾身熱汗,她那件剛漿洗過的衣裳都濕透了。

  啊,要站在大夫身邊,看著他那把雪亮的手術刀切入令人心疼的肌體,而又強忍著不要嘔吐出來,這是多麼可厭的事啊!聽見手術室裡正在進行截肢時的慘叫,是多麼可怕的時刻啊!還有,那些血肉模糊的受傷者在周圍一片尖叫聲中眼巴巴地等待著大夫到來,等待他說出這樣令人心悸的話:「很抱歉,孩子,可是這只手必須切掉。是的,是的,我明白;不過你瞧,這些紅腫的道道,看見了嗎?只能切掉。」這時你看著那張恐怖蒼白的臉,心裡會湧起一股絕望的憐憫心情,那滋味真夠受啊!

  當時麻醉藥很難弄到,只有做重大的截肢手術時才使用。鴉片也變得十分珍貴,只好用來減輕對垂死者的折磨,而不能當緩解生者痛苦的良藥。奎寧和碘酒已根本無貨。是的,思嘉對這一切都十分厭惡,因此那天上午她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媚蘭那樣有一個懷孕的藉口不去上班。如今只有這個理由才能為大家所接受,可以不承擔護理工作了。

  一到中午,她就解下圍裙,從醫院溜出來,這時梅裡韋瑟太太正忙著替一個瘦高的不識字的山民傷兵寫信。思嘉覺得她再也無法忍受了。她覺得這是強加在她身上的一種負擔,而且午班火車一到,新的傷兵會擁入醫院,她就又有大量的工作要忙到晚上才能走了——甚至還可能沒有東西吃呢。

  她急急忙忙橫過兩條馬路向桃樹街走去,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將那件花邊緊胸衣脹得一鼓一鼓的。她在一個街角上站住,不知下一步朝哪裡走,因為既不好意思回家去見皮蒂姑媽,又決定了不再回醫院去,恰好這時瑞德坐著馬車從旁邊經過。

  「你像個撿破爛的女孩子呢,」他這樣說,兩隻眼睛打量著她身上那件補綴過的淺紫色印花布衣裳,上面滿是汗漬和汙斑,後者顯然是護理傷員時沾上的。思嘉覺得又尷尬又懊惱,簡直氣壞了。他怎麼總注意女人的衣裳,怎麼粗魯到評論起她此刻很不整潔的穿著來了呢?

  「你的話我一句也不要聽。趕快下車來扶我坐上去,然後把我送到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我不想回醫院了,哪怕他們把我絞死也罷!天知道,我可沒有發起這場戰爭,也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讓我被折磨死,而且——」

  「你成了背叛我們偉大主義的罪人了!」

  「得了,飯鍋莫說菜鍋黑嘛。快把我扶上去。你往哪裡趕都行,我不管。就帶著我兜兜風吧。」

  他從馬車上一躍而下,這時思嘉突然覺得,一個完整的男人,一個四肢無缺、五官俱全的男人,他既沒有因痛苦而臉色蒼白,也沒有被瘧疾折磨得皮膚焦黃,卻顯得營養很好,健康強壯,這讓人看著多麼舒服啊!而且他穿著講究,上衣和褲子是用同樣的料子做的,非常合身,不像別人穿的那樣要不鬆鬆垮垮,要不就繃得緊緊的邁不開步。而這套衣服還是新的,一點也不顯舊,不像別人那樣連肮髒的皮肉和毛茸茸的腿都露出來了。他好像對世界上的事漠不關心,這種態度本身在現時就足以令人驚訝了,因為別人都是滿臉憂慮、陰沉和神思恍惚的表情呢。他那褐色的臉膛是溫和的,而那張嘴,那張唇紅齒白、像女人的嘴一樣輪廓鮮明富於肉感的嘴,當他攙扶她上馬車時,更浮出隨隨便便的微笑,動人極了。

  他自己也上了車,坐在她身旁,這時他那高大身軀的肌肉在熨得很好的衣服裡顯得飽滿勻稱,而且很吸引人,像往常那樣,她感覺到了它那巨大的魅力,仿佛受到了衝擊似的。她望著他衣服下邊鼓出的那副有力的肩膀,那充滿誘惑和令人不安的肩膀,不由得害怕起來。他的身體顯得多麼壯實而堅韌,這同他那敏銳的思想一樣是很不尋常的。他渾身洋溢著一種輕鬆優美的力量,平靜時像一隻黑豹懶懶地躺在陽光下,機警時就像這只豹子正準備一躍而起向前猛撲。

  「你這個小騙子,」他揶揄地說,一面喝馬向前。「你整夜跟大兵跳舞,給他們送鮮花、送絲帶,說你願意為主義犧牲,可是一旦要你替幾個傷兵包紮和捉蝨子時就趕快跑開了。」

  「你能不能講點別的事情,能不能把馬車趕得快些呢?要是碰上梅裡韋瑟爺爺從他的小店裡出來看見了我,然後回去告訴那位老太太——我指的是梅裡韋瑟太太,那就活該我倒霉了。」

  他把鞭子輕輕抽了一下那匹母馬,它便輕快地跑過五點鎮,越過橫貫城市的鐵路。這時運載傷兵的列車已經進站,擔架工在烈日下迅速地將傷兵抬進救護車和帶篷的運貨馬車。思嘉絲毫沒有良心不安的感覺,反而慶倖自己及時逃脫,感到十分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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