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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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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心裡隱隱感到有點恐懼。挖更多的散兵壕啊!他們有什麼需要呢?去年一年裡已在亞特蘭大周圍距離市中心一英里的地方修築了一連串帶有大炮掩體的巨大堡壘。這些連結著散兵壕的大型泥土工事一英里又一英里綿亙著,把整個城市包圍起來了。而現在還要挖更多的散兵壕! 「可是——我們已經有很好的防禦工事,為什麼還要再修新的呢?我們連已經有的還用不上呢。毫無疑問,將軍是不會讓——」 「我們現在的防禦工事距離市區只有一英里遠,」蘭德爾隊長簡潔地說。「這太近了,很不方便——也不安全。眼下要挖的更遠一些。你瞧,如果軍隊再一次後撤,有許多士兵就要進入亞特蘭大城了。」 他隨即反悔不該說最後這句話,害怕得瞪大了眼睛。 「不過,當然嘍,不會再一次後退了,」他趕緊補充一句。「肯尼薩山周圍的防線堅不可摧嘛。山頂四周密密地安置了大炮,控制著下面所有的大路,北方佬不可能接近的。」 可是思嘉看見他在瑞德冷漠而銳利的注視下把眼睛垂下去,這時她也害怕起來。她記得瑞德講過:「一旦他們把他趕出山區來到這兒附近比較平坦的地方,他就得任人宰割了。」 「唔,隊長,你是不是認為——」 「怎麼,當然不會的!你一點也不用著急。老約只不過相信凡事以預防為好。這就是我們修築更多防禦工事的理由……不過我得走了。有機會和你聊聊,真叫人高興……小夥子們,給你們的女主人說再見呀,好,現在我們歸隊去。」 「再見吧,小夥子們。要是你們病了,或者受了傷,或者遇到什麼麻煩,就通知我一聲。我就住在那邊桃樹街盡頭,幾乎是市區最末了的那幢房子。等一等——」她伸手到提包裡摸索起來。「哎喲,我一分錢也沒帶。瑞德,請借給我一點錢。給,大個兒薩姆,買些煙草給你自己和小夥子們抽吧。你們要好好兒的,按照蘭德爾隊長的吩咐去做呀。」 那個鬆鬆垮垮的隊列重新整頓好了,他們又向前行進,塵土的紅霧隨之升起,大個兒薩姆領著大家又唱起來:「去吧,摩西……」 去吧,摩西!到埃及地方去! 去見法老, 使你可以將我的百姓領出來!① ﹛① 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3章。﹜ 「瑞德,蘭德爾隊長是在騙我呢,就像所有的男人那樣,怕我們婦女聽了會嚇得暈過去,就不讓我們知道真相。難道他不是在撒謊嗎?哦,瑞德,要是沒有什麼危險,他們幹嗎要挖這些新的胸牆啊?難道部隊缺員已達到這樣的程度,不得不使用黑人了嗎?」 瑞德吆喝著那匹母馬動身往前走。 「軍隊缺員缺得厲害呢。不然為什麼要把鄉團調出去?至於挖壕溝嘛,嗯,這種防禦工事到圍城時是有些用處的。將軍準備在這裡作最後的抵抗了。」 「圍城!唔,請趕快掉轉車,我要回家了,要回塔拉去,馬上回去!」 「你這是怎麼了?」 「不是說圍城嗎?我的上帝,圍城了!圍城我是聽說過的。爸經歷過一次圍城,也許那是他爸的事,可他告訴過我——」 「哪一次圍城?」 「就是圍困德羅赫達,那時克倫威爾打敗了愛爾蘭人,他們沒有吃的,據我爸說他們有許多人餓死在大街上,最後把貓和耗子,還有蟑螂一類的東西都吃光了。他還說他們甚至被逼得人吃人也不投降呢,雖然我弄不清這究竟可信不可信。後來克倫威爾把城攻下來了,全城的婦女都被——這就是圍城呀!我的天!」 「你真無知透了,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圍困德羅赫達是一六〇〇年前後的事,那時奧哈拉先生還沒出世呢。何況,謝爾曼又不是克倫威爾。」 「不是,可他更壞!他們說——」 「至於講到圍城時愛爾蘭人吃的那些珍奇美味——我本人也會樂意吃一隻肥美的耗子,就像最近我在飯店裡吃的那些東西一樣。所以我想還得回裡士滿,在那裡你只要有錢就可以吃到很好的東西。」他的眼睛嘲笑地注視著她那驚惶的臉色。 她很懊惱自己在他面前居然顯得那麼慌張,便高聲喊道:「我真不明白你幹嗎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你成天考慮的就是要過得舒適,吃得好——如此等等。」 「除了吃喝一類的事,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愜意的方法能消磨時光,」他說。「至於說我幹嗎待在這裡——嗯,我讀了許多有關圍城和被困的城市以及類似情況的書,可是從沒親眼見過,所以我想還是留在這裡看看。我是非戰鬥人員,不會有什麼危險,而且,我需要有點實際經驗。思嘉,遇到新鮮事千萬別放過。它們會使你的思想豐富起來的。」 「我的思想已經夠豐富了。」 「關於這一點,你也許知道得最清楚,不過我應當說——不過那是不客氣的。也許,我留下來是要在圍城時挽救你。我還從沒救過一個落難的女子呢。那也將是一種新的經驗呀。」 她知道他是在奚落她,可是又意識到他的話背後有一種嚴肅的意味。她揚起頭來。 「用不著你來救我。我能照顧自己。謝謝你了。」 「別這麼說,思嘉!如果你高興,也不妨這樣想,可千萬不要對一個男人說這種話。這正是北方女孩子所犯的毛病。她們只要不經常說『我們能照顧自己,謝謝你』,就是最可愛的姑娘了。總的看來,她們說的也是真話,很不錯呢。因此,男人們就讓她們自己去照顧自己好了。」 「看你扯到哪裡去了,」她冷冷地回敬一句,因為她覺得讓人家將自己跟北方佬姑娘相比,是一種莫大的侮辱。「我看你談到的圍城是在騙人吧?你明明知道北方佬是決不會打到亞特蘭大來的。」 「我敢跟你打賭,他們在一個月內就會打到這裡。我跟你賭一盒糖果——」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瞟著她的嘴唇。「賭個吻好嗎?」 剛才短短的一刹那,思嘉因害怕北方佬入侵而大為揪心,可現在聽到「親吻」這個字眼就什麼都忘了。她對這方面可是頗為熟悉,而且比對軍事措施有興趣得多呢。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露出喜悅的笑容來。自從送給她那頂翠綠色帽子以來,瑞德至今沒有進一步作過可以認為是在愛她的任何表示。他這個人是決不讓你牽著鼻子來談私情的,無論你怎樣誘惑也罷。可是如今,用不著思嘉引誘,他卻談起親吻來了。 「我對這種私人談話不感興趣,」她故意皺起眉頭冷冷地說。「而且,我寧願吻一隻豬玀。」 「這裡用不著談個人愛好嘛,而且我常常聽說愛爾蘭人是偏愛豬的——他們實際上把豬養在床底下。不過,思嘉,你是迫切需要接吻的。這就是目前你所犯的心病。你所有的情人不知為什麼都太尊敬你了,或者是太害怕你了,以致都不能真正滿足你,結果就養成了你這種盛氣凌人的毛病。你應當讓人吻你,讓一個知道怎樣親吻的人來吻你。」 談話沒有按照她所設想的方式進行。這種情況是每次跟他在一起時都照例要發生的。那往往是兩人之間的一次決鬥,而她總是輸的。 「那麼,我想你大概就是那個適當的人選了?」她挖苦地質問他,一面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發脾氣。 「唔,是的,如果我高興去努力這樣做的話,」他漫不經心地說。「人們常說我很會接吻呢。」 「唔,」她發現對方把她的魅力不當一回事,立即心頭火起,「怎麼,你……」可是突然又覺得很難為情,便低眉不語了。這時他卻滿面笑容,只不過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偶爾閃出一點光輝,像野火苗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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