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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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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裡茜被迫加快了速度,她急忙跑到後屋去,於是思嘉在傑拉爾德上次來信——這是家裡惟一的一張紙了——的邊沿上匆匆寫了幾句話。她把信紙疊起來,把她的短簡疊在頂上邊,這時她偶爾瞥見傑拉爾德寫的幾個字:「你母親——傷寒病——無論如何——回家——」她差點哭了。要不是為了媚蘭,她會即刻動身回去的,哪怕只能一路上步行到家也行! 普裡茜一手拿著那封信,快步走出門去,思嘉也回到樓上,一面思忖著怎樣能騙過媚蘭,說明埃爾辛太太為什麼沒來。不過媚蘭並沒有問起這件事。她仰身躺著,面容平靜而溫柔,這情景使思嘉也暫時安心了。 她坐下來,試著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是心裡對塔拉的懸念,以及對於北方佬可能得逞的憂慮,仍在無情地折磨著她。她心想愛倫已奄奄一息,而北方佬即將闖入亞特蘭大,逢人便殺,見東西便燒。就在這樣胡思亂想時,遠處隱約的隆隆炮聲仍不斷地轟著她的耳鼓,激起一陣陣恐懼的氣氛。最後,她實在談不下去了,只好凝望著窗外炎熱闃寂的街道和靜靜地掛在枝頭的積滿灰塵的樹葉。媚蘭也默默無言,可是她那張平靜的臉在一陣陣扭曲,這說明她的陣痛更加頻繁了。 她每次陣痛過後總是說:「不怎麼樣,真的,」可思嘉知道這是撒謊。她寧願聽到一聲尖叫而看不慣這樣默默地忍受。她知道自己應當為媚蘭感到難過,但是卻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一絲溫暖的同情來。她的心被她自己的痛楚折磨得太慘了。有一回,她狠狠地盯著那張痛得扭曲的臉,心想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人中,偏偏是她要在這個時候守在這裡陪著媚蘭,而她跟這個人毫無共同之處,她恨這個人,甚至還巴不得她快點死呢。好吧,也許她這願望會實現,今天就會實現了。想到這裡,她不覺打了個不祥的冷戰。據說希望某個人快死,就像詛咒人一樣,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如嬤嬤說的,詛咒別人的人必定自作自受。於是她趕快祈禱,求上帝保佑媚蘭不死,並且又熱切地胡扯起來,連自己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末了,媚蘭伸出一隻滾燙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別費苦心來找話說了,親愛的。我明白你心裡多麼著急。我很抱歉給你添了這許多麻煩。」 思嘉這才沉默下來,可是沒法靜靜地坐著。如果大夫和普裡茜誰都不能按時趕到,那她怎麼辦呢?她走到窗口,看看下面的大街,然後又回來坐下。接著又站起身來,向屋裡另一邊的窗外看去。 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到了中午太陽當頭時就越發炎熱起來,靜靜的樹葉中不見一絲風影。這時媚蘭的陣痛更厲害了。思嘉悄悄用海綿給她揩臉,但心裡十分害怕。老天爺,看來在大夫到達之前孩子就要降生了!這叫她怎麼辦呢?對於接生的事她可一竅不通。這正是幾星期以來她一直在擔心的緊急關頭啊!她一直在指望著普裡茜來應付這個場面,如果到時候找不到大夫的話。普裡茜在接生方面是個行家呢。她說過不只一次了。可如今普裡茜在哪裡呢?她怎的還沒回來呀?怎麼大夫也沒來呀?她又一次跑到窗口去看。她仔細一聽,突然覺得好像遠處的大炮聲停息了,或者,這只不過是她的想像?如果炮聲已經更遠,那就意味著戰爭已更加靠近瓊斯博羅,意味著—— 她終於看見普裡茜沿大街匆匆走過來,於是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這時普裡茜也抬頭看見了她,她正要張嘴叫她。思嘉看見那張小黑臉上一片驚慌,生怕她喊出可怕的消息來嚇壞了媚蘭,便趕快將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做聲,然後離開窗口。 「我想去打點涼一些的水來,」她俯視著媚蘭那雙深陷的黑眼睛,勉強微笑著說。接著她急忙出來,小心地把門關上。 普裡茜氣喘吁吁地坐在過廳的樓梯腳下。 「他們在瓊斯博羅打起來了,思嘉小姐!他們說咱們的軍隊快打敗了。啊,上帝,思嘉小姐!要是北方佬到這兒來了,咱們會怎麼樣呢?啊,上帝——」 思嘉一手把那張哭嚷的嘴捂住了。 「看在上帝面上,你別嚷了!」 是呀,如果北方佬來了,他們會怎麼樣呢——塔拉會怎麼樣呢?她極力把這個念頭推到腦後,盡可能抓住當前這個更為迫切的問題。要是她還一心去想那些事情,她就會像普裡茜那樣嚎叫起來了。 「米德大夫呢,他什麼時候來?」 「俺壓根兒沒看見他,思嘉小姐。」 「什麼?」 「是的,他不在醫院。梅裡韋瑟太太和埃爾辛太太也不在。有個人跟俺說,大夫在車棚子裡,跟那些剛剛從瓊斯博羅來的傷兵在一起,可是,思嘉小姐,俺不敢到那車棚子裡去——那裡盡是些快死的人。俺可怕見死人——」 「別的大夫怎麼樣呢?」 「思嘉小姐,天知道,俺幾乎找不到一個人來看你的字條。他們全都在醫院裡忙著,像發了瘋似的。有個大夫對俺說,『滾開,別到這裡來打擾我們,談什麼孩子的事,這裡有許多人快死啦。去請個女人給你幫忙吧。』後來俺就到處打聽消息,照你的吩咐,他們說是在瓊斯博羅打仗,俺就——」 「你說米德大夫在火車站?」 「是的,太太。他——」 「好,仔細聽著。我要去找米德大夫,要你坐在媚蘭小姐身邊,她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你要是向她透露了哪怕一點點關於在什麼地方打仗的消息,我就要毫不含糊地把你賣到南部去。你也不要告訴她別的大夫都不能來。聽清楚了沒有?」 「是的,太太。」 「擦乾你的眼睛,趕快打桶清水送上樓去。用海綿給她擦擦身。告訴她我去找米德大夫去了。」 「她是不是快了呢,思嘉小姐?」 「我不知道。我怕就是快了,不過我說不準。你應當知道的。快上去吧。」 思嘉從擱板上一把抓起她的寬邊草帽隨手扣在頭上。她對著鏡子機械地理了理幾綹鬆散的頭髮,但好像並沒有看見自己的影像。她心中那微微起伏和發冷的驚恐情緒在向外滲出,直至她撫摩面頰時也猛然發覺自己的手指涼了,儘管這時她身體的其餘部分還在冒汗。她匆匆走出家門,來到炎熱的陽光下。這是個熱得令人眼花的炎炎的酷暑天,她在桃樹街上走了不遠就覺得太陽穴在轟轟地跳了。她聽得見遠處街頭有許多聲音在大叫大喊,時高時低。等到她看見萊頓家的房子,就已經開始氣喘,因為她的胸衣箍得太緊了,不過她並沒有放慢腳步。這時前面那片喊叫聲也愈來愈響了。 從萊頓家的房子到五點鎮那段大街上全是一片紛紛攘攘,像個崩塌了的蟻丘似的。黑人們驚惶失措地在街上跑來跑去,無人照管的白人孩子坐在走廊上嚎叫。街上擁擠著滿載傷兵的軍車和救護車,以及堆滿行李和家具的馬車。騎馬的男人們亂糟糟地從兩旁小巷裡奔上桃樹街,向胡德將軍的司令部馳去。邦內爾家房前,年老的阿莫斯拉著一匹駕轅的馬站在那裡,他瞪著一雙骨碌碌的眼睛招呼思嘉。 「你還沒走呀,思嘉小姐?我們要動身了。老姑娘在裡面收拾行李呢。」 「走,上哪兒?」 「天知道呢,小姐。總該有個地方吧。北方佬馬上就要來了!」 她急忙往前走,連一聲再會也來不及說。北方佬就要到了!她在韋斯利教堂門前停下來喘口氣,讓心跳稍稍緩和一些。如果她再不平靜一點,就一定要暈倒了。她抓住一根燈柱,倚著它站在那裡,這時她瞥見一位騎馬的軍官從五點鎮飛跑而來,於是靈機一動,趕快跑到街心向他揮手。 「啊,站住!請站住!」 那位軍官突然勒住馬頭,因用力過猛,那匹馬豎起前腿往後倒退了好幾步。從表情來看,軍官已十分疲勞可又有極為緊迫的任務在身,不過他還是迅速地摘下了那頂破舊的軍帽。 「太太!」 「告訴我,是不是北方佬真的就要來了?」 「我想是這樣。」 「你真的知道嗎?」 「是的,太太。我知道。半小時以前指揮部收到了快報,是從瓊斯博羅前線來的。」 「瓊斯博羅?你確信是這樣?」 「我確信是這樣。說謊也沒有用嘛,太太。消息是哈迪將軍發來的,他說:『我已失敗,正全線退卻。』」 「啊,我的上帝!」 那位軍官的疲乏而黝黑的臉平靜地俯視著。他重新抓起韁繩,戴上帽子。 「唔,先生,請稍等一會。我們怎麼辦呢?」 「太太,我不好說。軍隊馬上就要撤離亞特蘭大了。」 「撤走了,把我們留給北方佬嗎?」 「恐怕就是這樣。」 那匹馬經主人一刺就像彈簧般向前蹦去了,剩下思嘉站在街心,雙腳埋在紅紅的塵土裡一動不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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