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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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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佬就要來了。軍隊正在撤離。北方佬就要來了。她怎麼辦呢?她往哪裡跑呢?不,她不能跑。背後還有媚蘭躺在床上等著生孩子呀!唔,女人為什麼要生孩子?要不是為了媚蘭,她還可以帶著韋德和普裡茜到樹林裡去,那裡北方佬是怎麼也找不到他們的。但是她不能帶著媚蘭去啊。不,現在不行。唔,要是她早一點,哪怕昨天就把孩子生了,那他們或許可以弄到一輛救護車把她帶走,把她藏在什麼地方。可現在——她只能找到米德大夫,叫他跟著她回家去。也許他能讓孩子早些生下來。 她提起裙子沿大街直往前跑。「北方佬來了!北方佬來了!」她一路念叨著,仿佛在給腳步打節拍似的。五點鎮擠滿了人,他們盲目地到處亂跑,同時滿載傷兵的軍車、救護車、牛車、馬車也擠在一起。人群中一片震天的喧嚷像怒濤般滾滾而來。 接著,她看見一場極不協調的奇怪情景。大群大群的婦女肩上扛著火腿從沿著鐵路的方向走來。孩子們也頭頂著一桶桶裝得滿滿的飴糖在她們身旁急匆匆地跑著。年輕小夥子們拖著一包包的玉米和馬鈴薯。一個老頭用手推車推著一袋麵粉在一路掙扎著前進。男人、女人和小孩,黑人和白人,無不神情緊張地匆匆跑著,跑著,拖著一包包、一袋袋、一箱箱的食物——這麼多的食物她已經整整一年沒見過了。 這時,人群突然給一輛歪歪倒倒的馬車讓出一條通道,文弱而高雅的埃爾辛太太過來了,她站在她那輛四輪馬車的車前,一手握著韁繩,一手舉著鞭子。她頭上沒戴帽子,臉色蒼白,一頭灰色長髮飄垂在背上,像個復仇女神般抽打著馬一路奔跑。她家的黑人嬤嬤梅利茜坐在後座上一蹦一跳的,一隻手裡緊緊抓著一塊肥臘肉,另一隻手和雙腳用力擋住堆在周圍的那些箱子和口袋不讓倒下來。有個幹豆口袋裂開了,豆子撒到街上。思嘉向埃爾辛太太尖聲喊叫著,可是周圍一片嘈雜把她的聲音給淹沒了,馬車搖搖晃晃地駛了過去。 她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後來,記起了供銷部的倉庫就在前邊的鐵路旁,她才明白原來是軍隊把倉庫打開了,讓人們在北方佬來到之前盡可能去搶救一些糧食。 她從人群中擠出去,繞過五點鎮空地上那些狂熱洶湧的人群,又儘快跑過一條短街,向車站趕去。她穿過那些擠在一起的救護車和一團團的塵霧,看見大夫們和擔架工人在忙著搬運傷兵。感謝上帝,她很快找到了米德大夫。她繞過亞特蘭大飯店,已經看得見整個車站和前面的鐵路,這時她猛地站住,完全給嚇壞了。 成百上千的傷員,肩並肩,頭接腳,一排排一行行地躺在酷熱的太陽下,沿著鐵路和人行道,在車篷底下,連綿不絕地一直延伸開去。有的靜靜地僵直地躺著,也有許多蜷伏在太陽下呻吟。到處是成群的蒼蠅在他們頭上飛舞,在他們臉上爬來爬去,嗡嗡地叫。到處是血、肮髒的繃帶、哀歎和擔架工搬動時因痛苦而發出的尖聲咒駡。 汗漬,血腥,沒有洗過的身體和糞便的臭味在一陣陣灼人的熱霧中升起,思嘉忍不住要作嘔了。救護車的醫務人員在躺著的傷員中間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常常踩在排列得太緊密的傷員身上,那些被踩著的人也只得遲鈍地翻著眼睛望望,等著有人來搬運他們。 思嘉用手捂住嘴向後退了兩步,覺得快要嘔出來了。她實在不敢再往前走。她曾在醫院裡接觸過許多傷兵,桃樹溝戰役後又在皮蒂姑媽家的草地上看見過一些,可是還沒見過這樣的情景。像這些在毒熱的太陽下烤著的渾身血污和惡臭的身體,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是一個充滿了痛苦、臭味、喧囂和忙亂的地獄——忙亂,多麼忙亂啊!北方佬眼看就要到了!北方佬就要到了啊! 她聳聳肩膀振作起來,向這忙亂而淒慘的場面中走去,同時睜大眼睛從那些走動的人中辨認米德大夫。但是她發現沒法尋找他,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踩在一個可憐的傷兵身上。她只得提起裙子,在這些人中間一步步挪動,向一群正在指揮擔架工的人走去。 她一面走,一面有一隻又一隻滾燙的手拉著她的裙裾,一個個嘶啞的聲音在叫喊:「太太——水!求求你給點水!看在上帝面上,給點水啊!」 她要用力把裙子從那一隻只手裡拽出來,已經弄得汗流滿面了。如果踩著了地上的某個人,她就會嚇得尖叫一聲,甚至要暈倒的。她抬起腳來跨過死屍,跨過那些眼睛已經失掉光澤但雙手仍抓著肚子上同傷口粘在一起的軍服的人,那些沾著鮮血的鬍子已經幹硬但擊碎了的下巴仍在顫動著的人——他們似乎在叫喊:「水啊!水啊!」 她要是不能很快找到米德大夫,就會瘋狂地嚷起來了。她向車篷底下那群人望去,竭盡全力大聲喊道:「米德大夫!米德大夫在那裡嗎?」 那群人裡走出來了一個人,朝她望著。那是大夫。他身上沒穿外衣,袖子高高卷起。他的襯衫和褲子都像屠宰衣似的紅透了,甚至那鐵灰色的鬍子尖兒也沾滿了血。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他是深深沉溺在既渾身疲乏又滿腔憤怒和熱烈同情的感受中了。那張臉是灰糊糊的,滿是塵土,汗水在兩頰上劃著一條條長溝。然而他呼喚她時,那聲音是鎮靜而堅決的。 「感謝上帝,你來了。我正需要人手呢。」 她一時惶惑地凝視著他,連忙把手裡提著的裙子放了下來。這裙子落在一個傷兵的髒臉上,他虛弱地轉著頭,想躲避裙裾的拂擾。大夫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救護車揚起的乾燥而悶人的灰塵向她迎面撲來,同時那腐爛氣味也像兩股臭水似的沖著她的鼻孔直灌。 「趕快,孩子,到這兒來。」 她提起裙子跨過那一排排傷亡人員,儘快向他走去。她握住他的胳臂,發覺它在疲乏地顫抖,可他臉上沒有一點虛弱的神色。 「啊,大夫,」她喊道,「你一定得去呀,媚蘭要生孩子了。」 他望著她,她的話他似乎並沒有聽進去。這時有個枕著水壺躺在她腳邊的人咧開嘴對她友好地笑了笑。 「他們會對付過去的,」他高興地說。 她對腳邊的人連看也沒看一眼,只一個勁兒地搖著大夫的胳臂。 「是媚蘭呀,要生孩子了。大夫,你一定得去。她那——」這不是講究文雅的時候,可是要在這成百上千的陌生人面前說那種話還是不好開口啊。 「陣痛愈來愈緊了。求求你了,大夫!」 「生孩子,我的天!」這像一個轟雷似的震醒了大夫,他的臉色突然因為惱恨而變得難看了。這怒火不是對思嘉來的,也不是對任何其他人,而是對居然會發生這種事的世界。「你瘋了嗎?我不能丟下這些人呀。他們都快死了,成百上千的。我可不能為他媽的一個孩子而丟下他們。找個女人給你幫忙吧。找我的太太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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