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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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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喊,要歡呼,可是卻咽在喉嚨裡了。房子黑沉沉的,毫無聲響,而且那個人影也沒有挪動或向她招呼。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塔拉完整無缺,可周圍同樣是籠罩著整個破碎鄉村的那片可怖的寂靜。這時那人影開始移動了,它僵硬地緩緩走下臺階。 「是爸?」她沙啞地低聲喊道,可幾乎還在懷疑究竟是不是他。「是我——凱蒂·思嘉。我回來了!」 傑拉爾德向她走來,像個夢遊人似的一言不發,拖著他那條僵直的腿。他走近了,用惶惑的神態看著她,仿佛相信自己是在夢裡。接著他伸出手來,搭在她的肩上。思嘉感到他的手在哆嗦,好像他剛做了一個噩夢,現在還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 「女兒,」他好不容易才叫出聲來。「女兒。」 他隨即又沉默了。 怎麼——他成了個老人!思嘉心裡想。 傑拉爾德的兩肩耷拉著。他的面孔雖然看不十分清楚,可是她看得出臉上已沒有那種活力,傑拉爾德的安靜不下來的活力;那雙注視著她的眼睛裡也有著幾乎像小韋德的眼睛那樣嚇呆了的神情。他已經變成個小老頭兒,而且很衰弱了。 如今,一種茫無根據的恐懼抓住了她,仿佛從黑暗中猝不及防地向她猛撲過來,她只得站在那裡,瞪著眼睛朝他看著。所有的疑問像潮水般湧來,可是在她嘴邊被堵住了。 從車裡又傳來微弱的啼哭聲,傑拉爾德好像在竭力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 「那是媚蘭和她的嬰兒,」思嘉趕緊小聲說,「她病得很厲害——我把她帶回家來了。」 傑拉爾德把他的手從她臂膀上放下來,挺了挺肩膀。他慢慢向馬車邊走去,那姿態使人驀然驚詫地記起過去歡迎客人的塔拉農場主,仿佛傑拉爾德是在模糊的記憶中說話似的。 「媚蘭姑娘!」 媚蘭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咕噥著。 「媚蘭姑娘,這就是你的家啦。『十二橡樹』村已經給燒了。你得跟我們住在一起了。」 這時思嘉想起媚蘭受了很久的折磨,覺得必須即刻行動了。她這又回到了現實世界。現在得把媚蘭和她的孩子安置在一張柔軟的床上,還得著手去做那些能夠替她做到的瑣屑事情。 「得叫人把她抬出來。她不能走呢。」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伴著一個黑影從前廳的門洞裡鑽出來。波克跑下臺階。 「思嘉小姐!思嘉小姐!」他一路喊叫著。 思嘉抓住他的兩臂。波克,塔拉農莊的臺柱子,就像那些磚牆和廊簷一樣寶貴呀!她感覺到他的眼淚簌簌地落在她手上,他一面笨拙地拍著她,大聲說:「真高興,你回來了!真——」 普裡茜也放聲大哭,斷斷續續地咕噥著:「波克!波克,親愛的!」還有小韋德,他被這些大人的傷感勁兒鼓起勇氣來了,便抽著鼻子嚷道:「韋德渴啦!」 思嘉把他們都抓在手裡,聽她使喚。 「媚蘭小姐在車裡,她的嬰兒也在裡面。波克,你得把她十分小心地抬上樓去,安排在後面客房裡。普裡茜,你把嬰兒和韋德帶進屋去,給韋德一點水喝。嬤嬤在不在,波克?告訴她,我請她來一下。」 波克聽了思嘉這種命令的口氣,怎敢怠慢。於是他走到馬車邊,在馬車後廂摸索著。他把媚蘭從她躺了這麼久的羽絨床墊上半抱半拖地搬出來,媚蘭忍不住呻吟了幾聲。隨即波克用強大的兩臂把她抱起來,她像孩子似的將頭擱在他肩上。普裡茜一手抱著嬰兒,一手牽著韋德,跟著他們登上寬闊的臺階,走進黑暗的穿堂去了。 思嘉迫不及待地用幾個流血的手指摸索父親的手。 「她們都好些了嗎,爸?」 「兩個女孩子好起來了。」 接著是沉默,在這沉默中一個可怕到不能用言語表達的想法形成了。思嘉不能,就是不能把它說出口來。她一次又一次吞咽著,吞咽著,可是突然口幹得仿佛喉嚨兩壁都黏在一起了。這是不是對可怕的塔拉沉默之謎的解答呢?仿佛是回答她心中的那個問題,傑拉爾德終於開了口。 「你母親——」他剛要說下去又停頓了。 「唔——母親?」 「你母親昨天故去了。」 思嘉緊緊抱住父親的胳臂,摸索著走過寬闊而黑暗的穿堂,那裡雖然漆黑,卻像她自己的心一樣熟悉。她避開那些高靠背椅,那些空槍架和那些帶突出爪腳的舊餐具櫃,覺得自己是在本能的驅使下向後面那間小小的辦事房走去,那是愛倫經常坐著不停地記賬的地方。無疑,她一走進那個房間,便會發現母親仍坐在寫字臺前,她又會抬起頭來,手裡握著筆桿,帶著幽雅的香氣和窸窣的裙圈起身迎接她這疲乏的女兒。愛倫不可能已經死了,即使爸這樣說過,像只鸚鵡一遍又一遍說過它惟一會說的一句話:「她昨天故去了——她昨天故去了——她昨天故去了!」 奇怪的是她現在居然毫無感覺,除了一種像沉重的鐵鍊般鎖住她的四肢的疲憊和使她的兩個膝頭發抖的饑餓之外,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她過一會兒再去想母親吧。她必須暫時把母親從心裡放下,否則她就會像傑拉爾德那樣愚蠢地摔倒,或者像韋德那樣單調而令人厭倦地啼哭。 波克從寬闊黑暗的樓梯上走下來迎接他們,他連忙湊到思嘉跟前,像只受凍的動物靠近火爐。 「燈呢?」她問。「為什麼屋裡這麼黑,波克?拿蠟燭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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