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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過了好一陣,她虛弱地趴在地上,覺得泥土又柔軟又舒適,像個羽絨枕頭似的,這時她的心思在懶懶地到處漂遊。她,思嘉·奧哈拉,躺在一間黑人棚屋的後面,在一片廢墟當中,因過度疲乏虛弱而無法動彈,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也不會管她的,因為每個人自己都有許多麻煩,不能為她操心了。可是這一切都發生在她思嘉·奧哈拉身上,她本來是什麼也不做,連伸手從地板上拾一隻襪子或系系鞋帶之類的小事也不做的呀。她那些小小的令人頭疼的毛病和壞脾氣,便是在嬌慣縱容和一味迎合的環境下養成的。

  她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太虛弱了,無法擊退那些記憶和煩惱,只好任憑它們紛紛襲來、包圍著她,像兀鷹等待著一個人咽氣似的。她再也沒有力氣這樣說:「我以後再去想爸、媽、艾希禮和這片廢墟——是的,等我經受得住再去想吧。」她現在還經受不住,可是無論願意與否,她卻正在想他們。這些思想在她頭上盤旋並猝然撲將下來,把它們的尖嘴利爪戳進她的心裡。她靜靜地躺著,也不知躺了多久,臉貼著塵土,太陽火辣辣地直射在身上,她回想著已經一去不復返的那種生活方式,展望著未來黑暗可怕的遠景。

  她終於站起來,又看見了「十二橡樹」村一片焦黑的廢墟,她的頭高高地揚著,但她臉上那種顯示青春美麗和內在溫柔的東西已蕩然無存。過去的總歸是過去了。死了的總歸是死了。往日悠閒奢侈的生活已經一去不返。於是,當思嘉把沉甸甸的籃子挎在臂彎裡時,她已經定下心來要過自己的生活了。

  既然沒有回頭路好走,她就一直向前走去。

  在未來五十年裡,整個南方會到處有那種帶諷刺眼光的女人在向後看,回顧逝去的年代和已逝去的人,勾起令人徒然傷心的記憶,並且以擁有這些記憶為極大驕傲來忍受眼前的貧困。可是思嘉卻不是這樣,她永遠也不會向後看。

  她注視著那些燒黑了的基石,並且最後一次地看見「十二橡樹」村仍像過去那樣屹立在她眼前,富麗堂皇,充分象徵著一個族系和一種生活方式。然後她走上回塔拉去的大道,一路上那只沉重的籃子把她的臂彎都快吊斷了。

  她肚裡空空,餓得不行了,這時她大聲說:「憑上帝作證,憑上帝作證,北方佬是征服不了我的。我要闖過這一難關,以後就不會再挨餓了。不,我家裡的人誰也不會挨餓了。即使我被迫去偷,去殺人——憑上帝作證,我也決不會再挨餓了。」

  在以後的一段日子裡,塔拉幾乎成了魯賓遜的荒島,那麼寂靜,與世隔絕。世界就在幾英里之外,可是好像有一片波濤滾滾的大洋橫亙在塔拉和瓊斯博羅和毗鄰的幾家農場之間似的。隨著那匹老馬死亡,他們喪失了一種交通工具,現在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步行那麼遠的路了。

  有時候,思嘉正累得直不起腰來,或者為生活拼命掙扎,為三個生病的姑娘無窮無盡地操勞時,她突然發現自己正側耳傾聽那些熟悉的聲音——住宅區黑人孩子尖利的笑聲,從田野回來的吱吱嘎嘎的大車聲,傑拉爾德的公馬在放牧地飛馳而過時雷霆般的轟轟聲,馬車在車道上駛來的轔轔聲以及鄰居們偶爾進來閒聊時的說笑聲,等等。可是結果她什麼也沒聽見。大路上靜靜的,寂無人影,從來不見一團紅色的塵霧預告有客人到來。

  世界上有的地方和家庭裡,人們仍在自己的屋頂下安然吃飯睡覺。有的地方,姑娘們穿著翻改過三次的衣裳正在快活地調情,高唱著《到這場殘酷的戰爭結束時》,就像幾星期前她自己還在做的那樣。有的地方還在打仗,炮聲隆隆,城市起火,士兵們在臭氣熏天的醫院裡緩緩地潰爛和死亡。有的地方,一支光著腳、穿著髒粗布衣裳的軍隊還在行進,戰鬥,打瞌睡,餓肚子,疲憊不堪而希望業已消失。還有在佐治亞山區什麼地方,北方佬軍隊仍漫山遍野,他們吃得好好的,騎著毛色光滑、膘肥腿健的戰馬……

  離塔拉不遠處就是戰爭,就是紛紛攘攘的世界。可是在農場裡,戰爭除了作為記憶已不復存在,這些記憶每當你筋疲力竭便會襲上心頭,你必須奮力擊退。在腹內空空或處於半空虛狀態,並要求你予以滿足時,世界便暫時退避,讓生活把自己改組成兩種相互關聯的思想,那就是食物和怎樣得到食物。

  食物!食物!為什麼肚子比心有更好的記憶力呢?思嘉能夠忘記傷心事,可就是忘不了饑餓,以致每天早晨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當記憶還沒有把戰爭和饑餓帶回她心上時,她會迷迷糊糊地蜷在那裡等待著煎臘肉和烤卷子的香味。每天早晨她總是使勁地聞著聞著,仿佛真正聞到了食物的香味,這才完全醒過來的。

  塔拉的餐桌上有蘋果、洋芋、花生和牛奶,但連這樣簡單的食品也從來是不夠的。每天三次,思嘉一看見它們便回想起往日和那時開飯的情形,譬如,那燈燭輝煌的席面和香濃味美的食品。

  那時他們對於食物是多麼不在乎,多麼奢侈浪費啊!卷子,玉米松餅,小甜麵包,雞蛋餅,滴滴答答的黃油,每頓飯都有。餐桌的一端擺著火腿,另一端是烤雞。成鍋的芥藍菜燉得釅釅的,上面漂著一層放彩的油花。青豆在亮晶晶的花瓷盤裡,堆得像一座小山。油炸果泥丸子,燉秋葵,拌在濃濃的奶油調味汁裡的胡蘿蔔,等等。餐後有三樣點心供每人自己挑選,它們是巧克力餅乾、香草奶油糕和堆滿甜奶油的重油蛋糕。想起這些噴香可口的食物時,她不禁要傷心得落淚,而戰爭和死亡卻不曾做到這一點。同時這種回憶也能使她的轆轆饑腸轉而噁心欲嘔。關於食欲,嬤嬤是很替她傷心的,因為一個十九歲姑娘的正常食欲,由於她從未聽說過的持續不停的艱苦勞動而增加了四倍。

  對於食欲的這種煩惱,在塔拉農場並不只她一個人有。實際上她無論走到哪裡,所看到的不分黑人白人都是一張饑餓的臉。卡琳和蘇倫也很快會有病癒時難以滿足的饑餓感了。甚至小韋德也經常不斷地抱怨:「韋德不愛吃洋芋。韋德肚子餓。」

  旁的人也在嘟嘟囔囔地叫苦。

  「思嘉小姐,俺要是不多吃一點,俺就哪個孩子也奶不了了。」

  「思嘉小姐,俺要是肚子裡不多裝點東西,俺就劈不動木柴了。」

  「孩子,這種東西俺實在吃不下去了。」

  「女兒,難道咱們就經常吃山芋嗎?」

  惟獨媚蘭不訴苦。媚蘭,她的臉愈來愈消瘦,愈來愈蒼白了,甚至睡覺時也在抽搐。可她總是說:「思嘉,我不餓。把我那份牛奶給迪爾茜吧。她奶著兩個孩子,更需要呢。生病的人是從來不覺得餓的。」

  不過,正是她的這種溫柔的毅力比旁人絮絮叨叨的哀訴更加惹怒了思嘉。思嘉對別人可以挖苦地痛駡一陣,可是面對媚蘭這種無私的態度卻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又十分惱火。傑拉爾德、黑人們和韋德現在都靠近媚蘭,因為媚蘭即使虛弱也還是親切的和同情人的,可思嘉近來卻既不親切也沒有一點同情心了。

  韋德尤其經常到媚蘭房裡去。看來韋德有點不對頭,但究竟是什麼毛病,思嘉沒有工夫去琢磨。她聽了嬤嬤的話,認為這孩子肚子裡有蛔蟲,便給他吃了愛倫常給黑人小孩吃的幹草藥和樹皮。可是這種驅蟲劑卻使韋德越來越蒼白。最近她就索性不把他當一個人放在心上了。韋德只不過是又一個累贅,又一張需要喂飽的嘴而已。等到有一天危機過去了,她會跟他玩,給他講故事,教他拼音,可現在她還沒有時間,也沒有這個興致。而且,由於韋德常常在她最疲勞和煩惱的時候顯得礙手礙腳,她還時常聲色俱厲地訓斥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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