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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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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感到苦惱的是,她的嚴厲訓斥竟把他嚇得瞪大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那樣子實在又天真又可憐。她不明白,這孩子怎會經常生活在一種大人無法理解的恐怖氣氛中。可以說恐懼每天和韋德作伴,這種恐懼震撼著他的心靈,使他在深夜也會驚叫醒來。任何一種突如其來的喧聲或一句咒駡的話都會叫他嚇得發抖,因為在他心目中,喧聲和惡言惡語是跟北方佬連在一起的,他對北方佬當然比對普裡茜用來嚇唬他的鬼更加害怕。 在圍城的炮聲打響以前,他一直過的是愉快平穩而寧靜的生活。儘管他母親沒有注意他,他經常聽到的仍然都是些寵愛親切的話,直到有天夜裡他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發現天上一片火光,外面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就在那天夜裡和第二天白天,他頭一次挨了母親的耳光,聽到了母親對他的高聲叫駡。桃樹街上那幢可愛的磚房裡的生活,他所經歷過的惟一生活,就在那天晚上消失了,這一損失是他永遠也無法從中恢復過來的。從亞特蘭大逃走以後的經過他什麼也不清楚,只知道北方佬就在後面,他們會逮住他,把他砍成碎塊。他至今仍然在害怕這個。每當思嘉大聲責備他時,他便模糊地記起她第一次罵他時那種恐怖感,很快便嚇得一聲不響了。這樣,在他心目中北方佬和一種粗暴的聲音永遠聯繫在一起,因此他很害怕母親。 思嘉不能不注意到她的孩子在開始回避她。有時她好不容易有一點空閒,想考慮考慮這個問題,可結果只引起了一大堆的苦惱。這比他整天跟在屁股後面更叫人難以忍受。她最惱火的是韋德把媚蘭的床邊當避難所,在那裡悄悄地玩著媚蘭教給他的遊戲,或聽她講故事。他敬重「姑姑」,因為她聲音溫柔,笑容滿面,從來不說:「別鬧,韋德!看你叫我頭疼死了,」或者「別煩人了,韋德!看在上帝面上!」 思嘉既沒工夫也沒心思來愛撫他,但是看到媚蘭這樣做又很妒忌。有一天她發現他在媚蘭床上豎蜻蜓,並且倒下來壓到了媚蘭身上,她便抽了他一個耳光。 「你就沒有別的好玩,偏要這樣跟生病的姑姑搗亂?好,快到後院玩去,別再到這裡來了。」 可是媚蘭伸出瘦弱的胳臂,把號哭的孩子拉了過來。 「好了,好了,韋德。你並不想跟我搗亂,是嗎?思嘉,他沒有煩我呢。就讓他留在我身邊吧。讓我來照看他。在我病好之前,這是我惟一能做的事,而你手頭已經夠忙的了,哪能顧上他呀。」 「別傻了,媚蘭,」思嘉乾脆說。「看來你不會很快好的。要再讓韋德摔到你肚子上,又有什麼好處呢?我說,韋德,我要是再看見你在姑姑床上胡鬧,就狠狠揍你。現在別哭了。一天到晚老在哭。也該學做個大孩子了。」 韋德抽泣著飛跑到樓下去躲起來。媚蘭咬著嘴唇,眼裡閃著淚花,嬤嬤站在穿堂裡也看見了這情景,氣得橫眉瞪眼,直喘粗氣。但是以後好幾天誰都沒有回駁思嘉一聲,他們都害怕她那張利嘴,都害怕這個正在暗暗成長的新人物呢。 思嘉現在已處於塔拉的最高統治地位,而且像別人一樣突然建立了威信,她天性中那些欺壓人的本能也暴露出來了。這並非因為她本性殘暴,而是因為她心裡害怕,對自己缺乏信心,又深恐別人發現她無能而拒不承認她的權威,所以才採取了粗暴的態度。此外,她也覺得動輒訓人並相信人家對她畏懼是頗為有趣的事。思嘉發現這樣可以使她過分緊張的神經放鬆一些。她並非看不到自己的個性正在改變這一事實。有時她隨意發號施令,使得波克咬住下嘴唇表示不服,嬤嬤也嘟囔著:「有的人近來擺起架子來啦,」她這才驚訝自己怎麼這樣不客氣了。愛倫曾經苦心灌輸給她的所有那些禮貌與和藹態度,現在全都丟掉了,就像秋天第一陣涼風吹過後樹葉都紛紛掉落了一樣。 愛倫曾一再說:「對待下人,尤其對黑人,既要堅定又要和氣。」可是她一和氣,那些黑人就會整天坐在廚房裡閒聊了,談過去的好光景,說那時幹家務活的黑人不作興下大田,等等。 「要愛護和關心你的兩個妹妹。對那些受苦特別是有病的人要仁慈一些,」愛倫說,「遇到人家傷心和處境困難,要給他們安慰和溫暖。」 可現在她不怎麼愛護兩個妹妹。她們簡直成了她肩上可怕的負擔。至於照顧她們,她不是在給她們洗澡、梳頭、供養她們,甚至不惜每天跑多少裡路去尋找吃的嗎?她不是在學著給母牛擠奶,即使提心吊膽怕那擺弄著犄角的傢伙會傷害她,也沒有動搖過嗎?說到和氣,這完全是浪費時間。要是她對她們太和氣了,她們就會長期賴在病床上,可她需要她們儘快起來,給她增添兩雙手幫著幹活呢。 她們在慢慢康復,但仍然消瘦而虛弱地躺在床上。她們不知道就在自己失去知覺的那段時間裡世界發生了變化。北方佬來過了,家裡的黑人跑了,母親死了。這三樁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是她們心目中無法接受的。有時她們相信自己一定還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這些事情根本不曾發生。思嘉竟變得這樣厲害,這無疑也不可能是真的。每當她坐在她們床腳邊,設想她們病好以後她要叫她們做的工作時,她們總是注視著她,仿佛她是個妖魔似的。要說她們再也沒有一百個奴隸來幹活了,那她們是無法理解的。她們無法理解,一位奧哈拉家的小姐居然要幹起勞力活來了。 「不過,姐姐,」卡琳說,她那張幼稚得可愛的臉上充滿了惶惑的神色,「我不會劈柴火呀!那會把我的手給毀了呢!」 「你瞧我的,」思嘉面帶嚇人的微笑回答,同時伸出一雙滿是血泡和繭子的手給卡琳看。 「我看你這樣跟小妹和我說話,實在太嚇人了!」蘇倫驚叫道,「我想你是在騙人,是在嚇唬我們吧。要是母親還在,她才不讓你對我們這樣說呢!劈柴火,真是!」 蘇倫懷著無可奈何而又不屑的神色看著大姐,覺得思嘉說這些話的確是太卑鄙了。蘇倫是死裡逃生,而且失去了母親,現在又這樣孤單害怕,她需要人們來愛撫和關懷呀!可思嘉不這樣,她每天只坐在床腳看著,那雙吊著眼角的綠眼睛裡閃著新的可惡的光輝,稱讚她們的病好多了,並一味談什麼鋪床、做飯、挑水和劈柴火的事。看樣子,她對這些可怕的事還津津樂道呢。 思嘉的確對此很有興趣。她之所以威脅那幾個黑人,折磨兩個妹妹的情感,不僅是因為她太煩惱,太緊張,太疲乏,只能這樣,而且還因為這可以幫助她忘記自己的痛苦——她發現母親告訴她的有關生活的一切都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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