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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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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一聲不響地走開了。從那以後,媚蘭注意到家裡有客人時餐桌上的食品豐富了些,即使思嘉每吃一口都要抱怨。 有時那些士兵病得走不動了,而且這是常有的事,思嘉便讓他們躺在床上,也不怎麼照顧。因為每留下一個病人就是添一張要你給飯吃的嘴。還得有人去護理他,這就意味著少一個勞動力來打籬笆、鋤地、拔草和犁田。有個臉上剛剛開始長出淺色茸毛的小夥子,被一個到費耶特維爾去的騎兵卸在前面走廊上。騎兵發現他昏迷不醒,躺在大路邊,便把他橫搭在馬鞍上帶到最近的一戶人家塔拉農場。姑娘們認為他必定是謝爾曼逼近米列奇維爾時從軍事學校徵調出來的一個學生,可是結果誰也沒弄清楚,因為他沒有恢復知覺就死了,而且從他的口袋裡也找不出什麼線索來。 那個小夥子長相很好,顯然是個上等人家的子弟,而且是南部什麼地方的人,那兒一定有位婦女在守望著各條大路,琢磨著他究竟在哪裡,何時會回家來,就像思嘉和媚蘭懷著急不可耐的心情注視著每一個來到她們屋前的有鬍子的人那樣。她們把這個小夥子埋葬在她們家墓地裡,緊靠著奧哈拉的三個孩子。當波克往墓穴填土時,媚蘭忍不住放聲慟哭,心想不知有沒有什麼陌生人也在給艾希禮的長長的身軀作同樣處理呢。 還有一個士兵叫威爾·本廷,也像那個無名無姓的小夥子,是在昏迷中由一個同夥放在馬鞍上帶來的。威爾得了肺炎,病情嚴重,姑娘們把他抬到床上時,擔心他很快就會進墓地跟那個小夥子作伴去了。 他有一張南佐治亞山地窮白人瘧疾患者的蠟黃臉,淡紅色的頭髮,一雙沒精打采的藍眼睛,儘管在昏迷中也顯得堅忍而溫和。他有一條腿被齊膝截掉了,馬馬虎虎地裝上了一段木頭。他顯然是個山地窮白人,就像她們剛埋葬的那個小夥子顯然是個農場主的兒子一樣。至於姑娘們怎麼會知道這個,那就很難說了。可以肯定的是威爾跟許多到塔拉來的上等人比較起來,他決不比他們更髒,或者身上有更多的毛和蝨子。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說胡話時用的語言決不比塔爾頓家那對孿生兄弟的語言更蹩腳。不過她們也很清楚,就像她們分得清純種馬和劣等馬一樣,他決不是她們這個階級的人。當然,這並不妨礙她們去盡力挽救他。 在經受了北方佬監獄一年的折磨之後,又拐著那條安裝得很糟的木制假腿步行了那麼遠,他已經十分疲憊,幾乎沒有一點力氣來跟瘧疾作鬥爭了。因此他好幾天躺在床上呻吟,掙扎著要爬起來,再一次進行戰鬥。他始終沒有叫過母親、妻子、姐妹或情人一聲,這一點是很叫卡琳惶惑不解的。 「一個男人總該是有親人的嘛,」她說。「可他讓你感覺到好像他在這世界上什麼人也沒有了。」 別看他那麼瘦,他還真有股韌勁呢,經過細心護理,便居然活過來了。終於有一天,他那雙淺藍色眼睛已能認出周圍的人來,看得見卡琳坐在他身旁掐著念珠祈禱,早晨的陽光照著她的金黃頭髮。 「那麼我到底不是在做夢了,」他用平淡而單調的聲音說。「我但願自己沒有給你帶來過多的麻煩才好,女士。」 他康復得很慢,長期靜靜地躺在那裡望著窗外的木蘭樹,也很少打擾別人。卡琳喜歡他平靜而自在的默默無言的神態。她願意整個炎熱的下午都守在他身邊,一聲不響地給他打扇子。 卡琳近來好像沒有什麼話要說的,只是像個幽靈似的靈敏地幹著她力所能及的一些事情。看來她時常祈禱,因為每次思嘉不敲門走進她房裡,都發現她跪在床邊。思嘉一見這情景就要生氣,她覺得祈禱的時代早已過去。要是上帝認為應當這樣懲罰他們,他不待你祈禱就會那樣做了。對於思嘉來說,宗教只不過是個討價還價的過程而已。她為了得到恩賜便答應要規規矩矩做人。可是在她看來上帝已經一次又一次背約,她就覺得自己對他也沒有任何義務了。因此,每當她發現卡琳本來應當午睡或縫補衣服時卻跪在那裡祈禱,便覺得她是規避自己的責任了。 有天下午,威爾·本廷能夠在椅子裡坐坐時,思嘉對他談起了這件事。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平淡地說:「由她去吧,思嘉小姐。這使她覺得心裡舒服呢。」 「心裡舒服?」 「是的,她在為你媽和他祈禱嘛。」 「『他』是誰?」 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從淺褐的睫毛下平靜地看著她。他好像對什麼事情也不驚訝或興奮似的。也許他見過的意外之事太多,再也不會大驚小怪了。對於思嘉不瞭解她妹妹的心事,他也不認為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他把它看做很自然的事,正像他覺得卡琳很樂意跟他這個陌生人說話是很自然的。 「她的情人,那個名叫布倫特什麼的人,在葛底斯堡犧牲的那個小夥子。」 「她的情人?」思嘉簡單地重複。「她的情人,廢話!他和他哥哥都是我的情人呢。」 「是的,她對我說過。看來好像全縣大多數的小夥子都是你的。不過,這無關緊要,他被你拒絕以後便成了她的情人,因為他最後一次回家休假時他們就訂婚了。她說他是她惟一喜歡過的小夥子,因此她為他祈禱便覺得心裡舒服。」 「哼,胡說八道!」思嘉說,隱隱感到有根妒忌的小刺紮進她的心裡。 她滿懷好奇地瞧著這個消瘦的青年人,他那皮包骨頭的肩膀耷拉著,頭髮淡紅,眼神平靜而堅定。看來他已經瞭解她家裡連她自己也懶得去發現的情況了。看來這就是卡琳整天癡癡地發呆和頻頻祈禱的原因。不過,這很快就會過去的。許多女孩子對自己情人乃至丈夫的傷悼到時候都過去了。她自己當然早已把查爾斯忘卻了。她還認識一個亞特蘭大的姑娘,她在戰時接連死過三個丈夫,可到現在仍然不放棄對男人的注意呢。她也對威爾講了這些,可他聽了直搖頭。 「卡琳小姐不是那種人,」他斷然說。 威爾很高興人家跟他談話,因為他自己沒有多少話好說,但卻是一個很會理解別人的聽話者。思嘉對他談起許多問題,諸如除草、鋤地和播種,以及怎樣養豬喂牛,等等,他也對此提出自己的意見,因為他以前在南佐治亞經營過一個小小的農場,而且擁有兩個黑人。他知道現在他的奴隸已經解放,農場也已雜草叢生,甚至長出小松樹來了。他的惟一的親屬姐姐多年前便跟著丈夫搬到了得克薩斯,因此他成了孤單一人。不過所有這些,跟他在弗吉尼亞失掉的那條腿比起來,都不是使他感到傷心的事了。 是的,思嘉最近過的是一段這樣困難的日子,她整天聽著幾個黑人嘟嘟囔囔,看著蘇倫時罵時哭,傑拉爾德又沒完沒了地問愛倫在哪裡,這時有了威爾在身邊,便感到十分寬慰了。她可以將一切都告訴他。她甚至對他說了自己殺死那個北方佬的事,而當他二話不說只稱讚她「幹得漂亮」時,更是眉飛色舞。 事實上全家所有的人都喜歡到威爾的房裡去坐坐,談談自己心中的煩惱——連嬤嬤也是這樣,她本來疏遠他,理由是他出身門第不高,又只有兩個奴隸,可現在改變態度了。 等到他能夠在屋裡到處走動了,他便著手編制橡樹皮籃子,修補被北方佬損壞的家具。他手很巧,會用刀子削刻東西,給韋德做了幾個玩具,那也是這孩子僅有的幾個玩具,因此韋德整天在他身邊。屋子裡有了他,人人都覺得安全了,出去工作時便常常把韋德和兩個嬰兒留在他那裡,因此他能像嬤嬤那樣熟練地照看他們,只有媚蘭才比他更會哄那兩個愛哭愛鬧的娃娃。 「你們待我真好,思嘉小姐,」他說,「何況我只是個過路人,跟你們毫無關係。我給你們帶來許多麻煩和苦惱,因此只要對你們沒有更多妨礙,我想留在這裡幫助你們做點事情,直到我得以稍稍報答你們的恩情為止。我永遠不可能全部報答,因為對於救命之恩是誰也償還不了的。」 這樣,他就留下來了,並且漸漸又自然而然地讓塔拉農場的很大一部分負擔從思嘉肩頭轉移到了威爾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九月摘棉花的時候到了。在初秋午後的愉快陽光下,威爾·本廷坐在前面臺階上思嘉的腳邊,用平淡而疲弱的聲音不斷地談起軋棉花的事,說費耶特維爾附近那家新的軋棉廠收費太高了。不過他那天在費耶特維爾聽說,如果他把馬和車子借給廠主使用兩個星期,收費就可以減少四分之一。他還沒有答應這筆交易,想跟思嘉商量後再說。 思嘉打量著這個靠在廊柱上、嘴裡嚼著乾草的瘦個子。的確,像嬤嬤經常說的那樣,威爾是上帝專門造就的一個人才,他使得思嘉時常納悶,如果沒有他,塔拉農場怎能闖得過那幾個月呢?他從來不多說話,從來不顯示自己的才能,也從不顯得對周圍正在進行的事情有多大興趣,可是他卻瞭解塔拉每個人的每一件事。而且他一直在工作。他一聲不響地、耐心地、勝任地工作著。儘管他只有一條腿,他卻比波克幹得還快。他還能從波克手裡得到工作,這在思嘉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當母牛犯胃痛,或者那匹馬得了怪病好像再也不能使喚了,威爾便整夜守著它們,救治它們。思嘉一經發現他還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便更加敬重他了。因為他早晨運一兩筐蘋果、甘薯或別的農產品出去,便能帶回來種子、布匹、麵粉和其他生活必需品,這些東西她知道自己決不能買到,儘管她也稱得上是個會做買賣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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