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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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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漸漸上升到了一個家庭成員的地位,晚上就睡在傑拉爾德臥室旁邊那間小梳妝室裡的帆布床上。他閉口不談要離開塔拉,思嘉也小心地從不問起,生怕他走了。有時她想,如果威爾還是個有抱負的男子,他就會回去,哪怕他已經沒有家了。不過即使有這種看法,她還是熱情地祈禱,希望他永遠留在這裡。有個男子漢在家裡,真方便多了。 她還覺得,要是卡琳還有一點點判斷力,她就能看出威爾對她是感興趣的。如果威爾向她提出要娶卡琳,她就會對他感激不盡了。當然,在戰前威爾肯定不是個合格的求婚者。他儘管不是個窮白人,但也根本不屬於農場主階級。他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山地人,一個小農,文化程度不高,說話時間或有文法錯誤,也不怎麼懂得奧哈拉家族在上流社會習慣了的那些禮貌。實際上思嘉懷疑他究竟能不能算個上等人,最後的結論是不能。媚蘭卻極力為他辯護,說任何人,只要能像威爾這樣心地善良,又很尊重和體貼別人,他就是上等人家庭出身的了。 思嘉知道,要是愛倫還在,想到自己的女兒竟要嫁給這麼一個男人,必然會暈過去的。不過思嘉如今為現實所迫已遠遠背離了愛倫的教導,那麼這種事也就用不著去煩惱了。現在男人可不容易找到呢。可女孩子總得嫁人,塔拉也得有個男人來幫助管理。只是卡琳仍一味沉溺在她的《祈禱書》裡,脫離周圍的現實世界愈來愈遠,對待威爾也和對待波克一樣親切,好像理所當然地猶如兄妹似的。 「如果卡琳還有一點感激我的意思,知道我一直是愛護她的,她就得跟他結婚,不讓他離開這裡,」思嘉憤憤地想。「可是,不,她偏要整天像失魂喪魄似的想那個傻男孩,儘管他不見得就認真地喜愛過她。」 這樣,威爾仍留在塔拉,她也不明白是什麼原故,只是發現他對她採取的那種講求實際的坦率態度既令人高興也很有好處。他對迷迷糊糊的傑拉爾德非常恭順,不過他事實上是把思嘉看做這一家的主人,凡事都聽她的吩咐。 她贊成他的主意,把馬租出去,儘管這樣一來,全家就暫時沒有交通工具好用了。蘇倫尤其會埋怨這一點。她的最大喜悅是在威爾趕車出門辦事時跟他一起到瓊斯博羅和費耶特維爾去玩。她仿佛是全家在人前最受寵愛的一個人,喜歡拜訪老朋友,聽縣裡人所有的傳聞,並且覺得自己又是以前塔拉的奧哈拉小姐了。蘇倫從不放過機會離開農場到鄰居們中去炫耀自己,因為人們還不知道她近來常在家裡拔草鋪床呢。 思嘉心想,我們的漂亮小姐要有兩個星期不能出外閒逛了,這麼一來,我們也只得忍耐忍耐她的抱怨和叫駡了。 媚蘭跟大家一起坐在前廊上,懷中抱著嬰兒;後來又在地板上鋪了條舊毯子,讓小博在上面爬。自從讀了艾希禮的信以後,媚蘭每天不是興高采烈地唱歌就是急不可待地盼望。但是無論高興也好不安也好,她顯得更加蒼白而消瘦了。她毫無怨言地做著自己份內的工作,可是常常生病。老方丹大夫診斷她有婦女病,並且提出了與米德大夫相一致的看法,說她根本就不該生小博。他還坦率地指出,她如果再生孩子就休想活了。 「我今天在費耶特維爾拾到一樣可愛的小東西,」威爾說,「我想你們女士們會高興看看的,便把它帶回來了。」他從後面褲袋裡摸出一個印花布小包,那是卡琳給他做的,裡面襯著樹皮,倒也很挺;接著又從小包裡掏出一張聯盟政府的鈔票來。 「如果你覺得聯盟政府的鈔票很可愛,我可決不同意,」思嘉簡單地說,因為她一見聯盟的錢就氣極了。「我們剛剛從爸的衣箱裡找到了三千美元這樣的錢,嬤嬤就跟在後面要拿去糊閣樓牆壁上的破洞,免得自己受風著涼呢。我想我也會那樣做的。那麼這種票子就有點用處了。」 「『不可一世的凱撒大帝,也人亡物故,變成了泥土』呢,」媚蘭面帶苦笑說。「別那樣吧,思嘉。把票子留給韋德。有一天他會引為驕傲的。」 「唔,我對專橫的凱撒大帝一無所知,」威爾容忍地說,「不過媚蘭小姐,我所理解的和你剛才所說關於韋德的話是一致的。貼在這張鈔票背面的是一首詩。我知道思嘉小姐對於詩沒有多大興趣,不過我想這一首可能會使她喜歡。」 他把鈔票翻過來。那背面貼著一塊粗糙的褐色包裝紙,用淡淡的土制墨水寫了幾行字。威爾清了清嗓子,緩慢而艱澀地念起來。 「題目是《寫在一張聯盟鈔票上》,」他說。 〖如今在這人世間已毫無用處, 在最困難的時期更是等於零—— 它作為一個滅亡了的國家的證物, 朋友,請你保存好並出示於人。 出示給那些人,他們還願意傾聽 這玩意兒所說的那些愛國志士 曾經夢想的關於一個在風暴中誕生 但後來毀滅了的自由國家的故事。〗 「啊,多美呀!多麼動人呀!」媚蘭喊起來。「思嘉,你不要把那些鈔票給嬤嬤拿去糊牆壁了。它不僅僅是一張紙——就像詩裡說的,而是『一個滅亡了的國家的證物』呢!」 「啊,媚蘭,你別傷感了!紙就是紙,而且我們正缺紙用,嬤嬤又經常抱怨閣樓上的一些牆縫,我都聽得厭煩死了。我想韋德長大以後,我會有大量的聯邦鈔票給她,而不是這些聯盟的廢紙了。」 當她們爭論時,威爾一直拿那張票子逗著小博在毯子上爬。可這時他抬起頭來,用手遮著陽光向車道那邊凝望。 「那邊有人來了,」他在陽光中眨巴著眼睛說。「又是個大兵。」 思嘉朝他觀看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一個有鬍子的人緩緩地在林蔭道的柏樹底下走來,他穿著一身襤褸的藍色灰色混雜的軍服,疲乏地耷拉著腦袋,慢吞吞拖著兩條沉重的腿。 「我還以為不會再有大兵來了,」思嘉說。「但願這不是個餓癆鬼才好。」 「他肯定是餓了,」威爾簡單地說。 媚蘭站起身來。 「我想還是去告訴迪爾茜,叫她另外準備一份飯吧,」她說,「還要警告嬤嬤,不要急急忙忙讓這可憐蟲脫下衣服和——」 她說到這裡突然打住了,思嘉回過頭來看著她,媚蘭纖瘦的手放在喉嚨上,緊緊地抓住,仿佛那裡疼極了似的,思嘉看得出,她那白皙皮膚下的青筋在急急地跳動。她的臉色更蒼白,那雙褐色的眼睛也瞪大到了嚇人的程度。 她快要暈倒了,思嘉心想,便連忙跳起來抓住她的胳臂。 可是一刹那間媚蘭就把她的手甩開,跑下臺階。她朝碎石道上飛跑而去,像只小鳥似的輕盈而迅疾,那條褪色的裙子在背後隨風飄舞,兩隻胳臂直挺挺地伸著。接著,思嘉明白了,她像挨了當頭一棒。那個人仰起一張長滿了肮髒的金黃鬍鬚的臉,停住腳步,站在那裡望著房子,好像疲憊得再也挪不動一步了,這時思嘉才暈頭轉向地向後一退,靠在走廊裡的一根柱子上。她的心臟忽而急跳,忽而停止不動,眼看著媚蘭抽抽搭搭地投入那個肮髒士兵的懷抱,他也俯下頭來吻她。思嘉滿懷狂喜地向前跑了兩步,但威爾拉住她的裙子,把她攔住了。 「不要破壞這個場景,」他悄悄地說。 「放開我,你這傻瓜!放開我!這是艾希禮呢!」 他沒有鬆手。 「畢竟他是她的丈夫嘛,是不是?」威爾冷靜地問。這時思嘉低下頭,懷著一種又高興又冒火,但卻無能為力的惶惑神情看著他,她從他寧靜的眼睛深處看到了理解和憐憫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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