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第四部
  ▼第三十一章

  一八六六年一月一個嚴寒的下午,思嘉·奧哈拉坐在辦事房給皮蒂姑媽寫信,詳細解釋為什麼她自己、媚蘭或艾希禮都無法回到亞特蘭大去同她一起住。這已是第十次寫這樣的信了,她很不耐煩,因為知道皮蒂姑媽一讀完開頭幾句就會把信放下,然後又一次來信訴苦:「可是我真害怕獨自一個人生活呀!」

  她的手凍僵了,便停下來使勁搓搓,同時將雙腳深深踹入裹著腳的舊棉絮裡。她的拖鞋後跟實際上已經磨掉,只得用碎氈片墊起來。氈片儘管使她不必直接踩地,但已沒有多少保暖作用。那天早晨,威爾把馬牽到瓊斯博羅釘蹄鐵去了。思嘉暗想這世道真變得怪了,馬還有鞋穿,而人卻像院子裡的狗那樣光著腳。

  她拿起筆繼續寫信,但這時聽到威爾正從後門進來,便又把筆放下。她聽到他那條木腿在辦事房外面的穿堂裡梆梆地響,後來沒有聲息了。她等了一會兒,想必他會進來,但毫無動靜,於是她只好喊他。他進來了,兩隻耳朵凍得通紅,淡紅色的頭髮一片蓬亂,站在那裡俯視著她,嘴角浮現著一絲幽默的笑意。

  「思嘉小姐,你究竟攢了多少現款呀?」他問。

  「難道你貪圖我的錢要同我結婚嗎,威爾?」她有點粗魯地反問他。

  「不,小姐,我只是想知道。」

  她訊問地注視著他。威爾顯得不很認真,不過他從來就是這個樣子。反正她覺得出了什麼事。

  「我手頭有十個金元,」她說。「這是那個北方佬留下的最後一點錢了。」

  「唔,小姐,這會不夠的。」

  「不夠幹什麼?」

  「不夠交納稅金,」他答道,一面蹣跚地走到壁爐前面,彎下腰伸手烤火。

  「稅金?」她簡單地重複了一遍。「我的上帝,威爾!我們已經交過稅了呀!」

  「是的,小姐。不過他們說你交得不夠。這是今天我在瓊斯博羅那邊聽到的。」

  「可是,威爾,我弄不明白。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思嘉小姐,我的確很怕再給你添煩惱,因為你已經苦得夠受了,可是我又不得不告訴你。他們說你還得付更多大筆的稅金。他們把塔拉的稅額增加得嚇人地高——我敢說超過了縣裡任何一宗不動產。」

  「但是既然我們付過一次了,他們就不能讓我們交更多的稅金。」

  「思嘉小姐,你從來不大到瓊斯博羅去,我也高興你這樣。那是這些日子一位夫人不該去的地方。可是假如你去得多了,你就會知道,那裡近來有不少的流氓,共和黨和提包黨人在當政。他們會叫你氣炸的。而且,還常常發生黑鬼把白人從人行道上推下去的事,以及——」

  「可這同我們的稅金有什麼關係呢?」

  「我正要說呢,思嘉小姐。由於某種原因,那些無賴已經對塔拉的稅金表示很不滿意,仿佛那是個年產上千包棉花的地方。我聽到這消息,便到那些酒吧間附近去胡混,收集人們的閒話。然後我發現,有人希望在你付不出這些額外稅金時,州府將公開拍賣,於是他便可低價買下塔拉。誰都明白你交不起這麼高的稅款。我還不知道究竟是誰想買這塊地方。我調查不出來。不過我想,希爾頓這膽怯的傢伙,那個娶了凱瑟琳小姐的人,他准是知道的,因為我正要向他探聽,他便尷尬地笑了。」

  威爾在沙發上坐下,撫摩著他的半截腿。這條殘腿每逢天氣寒冷就要疼痛,而那半截木頭又鑲嵌得不好,很不舒服。思嘉愣愣地望著他。他談到塔拉這個要命的消息時,態度還是那麼隨便。由州府公開拍賣嗎?那麼他們大家往哪兒去呢?而且塔拉會屬於另外一個人!不,這根本不可思議!

  她早已專心致志於塔拉的生產,因此不大關心外界發生的事。既然有威爾和艾希禮去料理她在瓊斯博羅和費耶特維爾可能要辦的一切事務,她就很少離開農場。甚至像她在戰爭爆發前對於父親有關戰爭的談論聽而不聞那樣,她如今對於威爾和艾希禮在晚餐後有關開始重建的閒談也不怎麼注意了。

  當然嘍,她聽說過那些倚仗共和黨大謀私利的南方敗類,以及那些提包黨人。後者是些南方一宣告投降就像蝗蟲般擁來的北方佬,他們把自己的全部財產裝在一個提包裡帶來了。她還同那個所謂的「自由人局」打過幾次很不愉快的交道。她也聽說過有些被解放的黑人已變得相當傲慢無禮了。這最後一點她卻難以置信,因為她有生以來還從沒見過一個傲慢的黑人呢。

  但是,有許多事情是威爾和艾希禮合謀向她隱瞞了。隨著戰爭災害而來的是重建時期的更大災害,只不過他們兩人商量好了,在家裡談論當前形勢時不提那些更可怕的具體情況。而當思嘉不加回避高興聽聽時,也大多是一隻耳朵進另一隻耳朵出。

  她聽艾希禮說過,南部正在被當作一個被征服的省份對待,而征服者所採取的主要政策便是報復。不過,這樣一種報道對於思嘉來說照例毫無意義,政治是男人們的事。她聽威爾說過,似乎北部就是不準備南部重新站起來。好吧,思嘉心想,男人們總要為一些蠢事操心。至於她,北方佬過去沒有鞭打過她,這一次看來也不會。如今最要緊的是拚命工作,再不要為北方佬政府犯愁。反正,戰爭已經過去了。

  思嘉並不明白競爭的一切規律都已改變,誠實的勞動不再能賺到公正的報酬了。佐治亞州如今幾乎處於軍法管制之下。北方佬士兵鎮守著整個地區,「自由人局」完全控制一切,而他們正在確立適合於他們自己的法規。

  這個由聯邦政府組織起來的局,其職責是管理那些懶惰而激動的前黑奴,現在正吸引他們成千上萬地從種植園轉移到鄉村和城市中來。局裡供養著他們,任其遊手好閒,並且毒化他們的思想,使之反對以前的主子。傑拉爾德家從前的監工喬納斯·威爾克森負責設在塔拉的分局,他的助手是凱瑟琳·卡爾弗特的丈夫希爾頓。他們兩人竭力散佈謠言,說南方人和民主黨人正等待時機要讓黑人重新淪為奴隸,而黑人逃避這一厄運的惟一希望在於這個局以及共和黨給他們提供的保護。

  威爾克森和希爾頓進一步告訴黑人們,他們在哪個方面都不亞于白人,並且很快就要允許白人與黑人通婚了,而他們以前的主子們的財產也將很快被瓜分,每個黑人都將分到四十英畝地和一頭騾子歸自己所有。他們以所謂白人逞兇犯罪的故事煽動黑人,因此在一個素以主奴關係親善聞名的地區,仇恨和猜疑又開始抬頭了。

  「自由人局」由士兵撐腰,同時軍方發佈了許多自相矛盾的管制被征服者行為的命令。人們動輒被捕,甚至對該局官員冷淡也會構成罪名。軍方頒發的命令有關於學校的,關於衛生的,關於誰的衣服上所釘的鈕扣種類的,關於日用品銷售以及其他幾乎一切事物的。威爾克森和希爾頓有權干涉思嘉所經營的任何買賣,並且對她所出售和交換的一切物品規定價格。

  幸喜思嘉很少同這兩個人發生聯繫,因為威爾早已說服她讓他來經管買賣上的事,而她自己只管理農場。威爾憑他那種溫和的辦法克服了好幾種這一類的困難,並對她什麼也沒有說。威爾能夠同提包黨和北方佬周旋下去——如果他必須這樣做的話。不過現在出現了一個大問題,大到他自己無法處理了。這就是那筆額外規定的稅金和喪失塔拉農場的危險,這些事不能不讓思嘉知道——而且得立即知道。

  她瞪著兩眼望著他。

  「啊,該死的北方佬!」她嚷道。「他們狠揍了我們,讓我們成了乞丐,難道這還不夠,要放任流氓來凌辱我們嗎?」

  戰爭結束了,和平已宣佈到來,但是北方佬仍然有權掠奪她,仍然能叫她挨餓,仍然能把她趕出家門。而她竟那樣傻,曾經以為熬過這段艱難日子,只要她能夠堅持到春天,就會萬事大吉的。可威爾帶來的這個令人絕望的消息卻在整整一年累死累活和苦苦盼望之後降臨,這無疑是將她徹底壓垮的最後一份負擔了。

  「唔,威爾,我還滿以為戰爭結束後我們的困難也就完了呢!」

  「不會的,」威爾揚起他那張瘦削的鄉巴佬面孔,鎮定地注視著她。「我們的困難還剛剛開頭呢。」

  「他們要我們付多少額外稅金呢?」

  「三百美元。」

  一時間她被嚇得張口結舌了。三百美元呀!這聽起來就像三百萬美元一樣。

  「怎麼,」她慌亂地囁嚅著,「怎麼——怎麼,那我們無論如何得籌集三百美元了。」

  「是的,又是月亮又是虹,或者兩個都要,很不容易啊。」

  「啊,不過威爾!他們是不能出賣塔拉的。你看——」

  他那溫和暗淡的眼睛流露出深深的仇恨和痛苦,這超過了她原先的估計。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