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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她們拐了個彎走進桃樹街時,她朝五點鎮望去,不禁高聲驚叫起來。儘管弗蘭克告訴過她城鎮已被大火夷為平地,她也從沒真正想到這樣徹底的毀滅。在她心目中,她所熱愛的那個城鎮仍然到處是密集的建築物和漂亮的房子。可是她現在看到的這條桃樹街連一個舊的標誌也沒有了,它顯得如此陌生,仿佛她從沒見過似的。這條泥濘的大街,戰時她曾駕車走過千百次的大街,圍城時她埋著頭冒著在空中開花的炮彈慌慌張張奔跑過的大街,她在撤離那天緊張匆忙而痛苦的時刻最後告別的大街,如今竟是這樣陌生,以致她傷心得要哭了。

  儘管自從謝爾曼在大火中撤出這座城鎮和聯盟軍回來那一年起,這裡已陸續建造了許多新房子,可是五點鎮周圍仍然有大片大片的空地,荒榛枯草中是一堆堆燒焦的斷磚碎瓦。其中還有幾幢房子的遺址是她能辨認出來的,房子只剩下幾截磚牆在暗淡的陽光裡兀立著,沒有玻璃的窗戶張開大口,搖搖欲墜的煙囪顯得分外孤單。她也偶爾高興地看見一兩家熟悉的店鋪,那是在炮火中部分倖存下來並修復了的,其中那些耀眼的新紅磚與灰色的舊牆形成強烈的對照。

  她從那些新店鋪門面和新辦公樓的窗口看到受歡迎的舊相識的名字,但更多的名字是不熟悉的,尤其那成百上千的陌生醫生、律師和棉花商的牌號。以前她在亞特蘭大幾乎認識每個人,而現在眼前出現了這麼多陌生人的名字,這使她感到沮喪。當然,眼看著街道兩旁新建築物迎面而來,她也不能不為之鼓舞。這些建築物也是成百上千的,有些還是三層樓房呢!到處都在興建新房子。她在大街上朝前望去,想要讓自己的觀念適應這新的亞特蘭大,這時她耳邊是一片歡快的鋸子聲和鋃頭聲,眼前是一個又一個高聳的腳手架,人們扛著磚頭在梯子上攀登。她朝前望去,望著這條自己那麼喜愛的大街,眼睛不覺有點濕潤了。

  她心想:「他們把你放火燒了,他們把你夷為平地,可是他們並沒有把你打垮。他們打不垮你。你重獲新生,變得像你過去那樣巨大,那樣豪壯!」

  她沿著桃樹街往前走,後面跟著蹣跚的嬤嬤。一路發現人行道上仍像戰爭緊張時期那麼擁擠,這復蘇的城鎮周圍仍然是那種倉皇喧擾的氣氛,許久以前,她頭一次拜訪皮蒂姑媽來到這裡時,這城鎮曾使她極為興奮,仿佛渾身血液都要歌唱似的。如今也像當時一樣有那麼多的車輛(只不過沒有運送傷員的軍車)在泥窪中掙扎,有那麼多馬匹和騾子拴在店鋪木棚前面的拴馬樁上。儘管人行道上還那麼擁擠,可是她所看到的面孔也像頭頂上的招牌一樣,都是陌生的,都是些新人,許許多多容貌粗魯的男人和穿著俗麗的女人。街上到處是遊手好閒的黑人,有的斜倚著牆壁,有的坐在路邊石上,懷著小孩看馬戲團遊行的天真好奇心觀看著過往的車輛。大街上一片烏黑。

  「盡是些剛放出來的自由黑鬼!」嬤嬤打鼻子裡哼了一聲。「他們一輩子都沒個體面樣兒。還有那一臉的流氓相。」

  他們就是一副流氓相,思嘉也這樣想,因為他們總是無禮地盯著她。不過她一看到那些穿藍軍服的大兵,便嚇得把這些黑人忘記了。城裡到處是北方佬士兵,有的騎著馬,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軍車裡,在街上閒蕩,從酒吧間出出進進。

  我永遠也看不慣這些傢伙,她緊握雙拳,心裡想。永遠也不會!一面回過頭去對嬤嬤說:「快走,嬤嬤,趕快離開這群傢伙。」

  「等俺踢開這個擋路的黑鬼再說,」嬤嬤高聲回答道,一面用提包猛撞那個在她前面故意慢悠悠地磨蹭的黑人,使他不得不跳到一邊去了。「俺不喜歡這個城鎮,思嘉姑娘。這裡北方佬和剛放出來的黑鬼太多了。」

  「那些不怎麼擁擠的地方會好一些。只要我們過了五點鎮,就不會這樣了。」

  她們擇路越過那些放置在迪凱特街泥濘裡的溜滑的墊腳石,然後繼續沿桃樹街往前走,這裡行人比較稀疏了。她們到了韋斯利禮拜堂,這是一八六四年思嘉去找米德大夫那天停下來歇口氣的地方,現在她瞧著它,不由得鄙夷地冷冷一笑。嬤嬤的機警眼光帶著猜疑和詢問的神色搜索她,但她的好奇心沒有獲得滿足。原來思嘉是在回想那天自己的恐懼心情,覺得太可笑了。那時她被北方佬嚇壞了,被媚蘭即將分娩的緊張情況嚇壞了,簡直是在心驚膽戰地爬行啊。

  此刻想起來,她真不懂有什麼必要那樣害怕,就像孩子聽到一聲巨響那樣害怕呢?而且那時她覺得,北方佬和火,以及戰爭失敗的結局,將是她可能碰到的最壞的事情。可它們用愛倫的死和傑拉爾德的精神恍惚比起來,同饑寒交迫,同累斷脊樑的勞動和面臨不安全的活生生的夢魘比起來,是多麼無關緊要的事啊!如今叫她在侵略軍面前英勇無畏,那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要面對塔拉被侵吞的危險卻顯得十分困難了。不,除了挨餓,她什麼也不怕!

  一輛轎式馬車在桃樹街迎面駛來,思嘉急切地站到路邊石上看是否認識車上的人,因為皮蒂姑媽的住處離這裡還有好幾條街呢。馬車來到身邊,她和嬤嬤都湊攏去細看,這時思嘉正準備拋出一個微笑,可是當轎車窗口探出一個女人的頭——一個戴著高貴的毛皮帽的紅得耀眼的頭時,她幾乎失聲喊叫起來。原來雙方都認出來了,臉上都露出驚異的神情,思嘉更不由得後退了一步。這是貝爾·沃特琳!在她再次縮回頭去之前,思嘉還瞥見她那兩隻因表示厭惡而張大的鼻孔。真奇怪,她首先看到的那張熟悉面孔偏偏是貝爾的!

  「那是誰呀?」嬤嬤猜疑地問。「她認識你卻不向你鞠躬。俺可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顏色的頭髮。就連在塔爾頓家也沒見過。那好像——嗯,我看是染過的!」

  「是染過,」思嘉不屑地回答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你認識一個染了發的女人?俺問你,她到底是誰?」

  「她是城裡的壞女人,」思嘉簡單回答說。「我向你保證,我並不認識她,你別問了。」

  「我的天哪,」嬤嬤輕輕歎了一口氣,用滿懷好奇的眼光望著那輛駛去的馬車,呆呆地連下顎都快掉下來了。自從二十年前她同愛倫離開薩凡納以來,還不曾見過妓女,因此她很遺憾剛才沒有仔細地看看貝爾。

  「她穿得這麼漂亮,還有這麼好的一輛馬車和一個車夫,」她喃喃地自言自語。「俺不懂上帝安的什麼心,讓那些壞女人這樣享福,而俺們好人倒要餓肚子,打赤腳。」

  「多年以來上帝就不管咱們了,」思嘉粗魯地說。「可是你也不用對我說,母親聽我說這個話會在墳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理應覺得自己在社會地位和品行上高於貝爾,但是做不到。如果她的計劃能順利進行,她就會和貝爾處於同樣的地位並受到同一個男人的資助了。她儘管對自己的決定一點也不後悔,但這件事實質上還是使她感到困窘的。「我現在不去想它,」她心裡對自己說,同時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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