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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太陽斷斷續續地照耀著,狂風驅趕烏雲飛速地掠過它的面孔,刮著窗玻璃發出嘎嘎的響聲,在房屋周圍隱隱地呼嘯著。思嘉念了一句簡短的祈禱,感謝頭天晚上的雨已經住了,因為她曾躺在床上聽著雨刷刷地下個不停,心想這樣下去她的天鵝絨衣服和新帽子就全完了。如今她能偶爾瞥見太陽在短暫地露臉了,她的興致便飛揚起來。她在床上幾乎躺不住了,也沒法再裝出困倦的樣子和發出抱怨的叫聲,一心等待皮蒂姑媽、嬤嬤和彼得大叔出門到邦內爾太太家去。終於,大門砰的一聲關了,剩下她一個人留在家裡,此外只有廚娘在廚房裡唱歌,這時她從床上一躍而起,趕快把衣櫥掛鉤上的新衣裳取下來。

  經過一夜休息,她又覺得頭腦清晰、精力充沛了,於是她開始從內心深處汲取勇氣。看來她還得同一個男人——同任何一個男人——在智力上進行一場無情的搏鬥,這使得她大受鼓舞,而且經歷了長期以來的無數挫折和鬥爭,她懂得自己終於遇到了一個毫不含糊、但她能夠憑自己的努力予以打翻的敵手,想到這裡她頗有洋洋得意之感。

  沒有人幫忙穿衣裳,這倒是一件難事,不過最終還是完成了,接著她便戴上那頂裝有華麗羽飾的帽子,跑到皮蒂姑媽房裡,在穿衣鏡前修飾打扮起來。她顯得多麼漂亮啊!那幾支公雞毛賦予她一種俏皮的神氣,而暗綠色天鵝絨帽子更使她的眼睛分外增輝,幾乎成了翡翠色了。而且衣裳也是無比出色的,顯得那麼富麗、大方,可又十分高雅!能夠再次穿上一件稱心的衣裳,真是妙極了!知道自己顯得美麗動人,這是令人愉快的,她不禁俯身向前去親吻鏡子裡的映像,但隨即又嘲笑自己太傻氣了。她拿起愛倫的那條羊毛披肩圍在自己身上,可是它那些暗淡了的方塊的顏色與苔綠色的衣裳很不協調,這使她反而顯得有點寒酸了。她把皮蒂姑媽的衣櫥打開,取下一件寬幅絨布的外套,一件皮蒂姑媽只在禮拜日才穿的薄薄的秋大衣,把它穿在身上。她把從塔拉帶來的那副鑽石耳環伶俐地穿進自己那兩隻穿過耳朵眼的耳垂上,然後搖搖頭觀看效果。耳環發出愉快的丁當聲,令人聽著非常滿意,以致她想同瑞德在一起時一定要記住常常搖頭才好。跳躍著的耳環總是能吸引男人並給予一個姑娘天真活潑的神氣的。

  多寒磣,皮蒂姑媽除了她那雙胖手上戴的手套以外便沒有別的手套了!女人不戴手套就很難叫人覺得是位上流社會的太太,可是思嘉自從離開亞特蘭大以來就沒有過。在塔拉的艱難歲月中,她的手被長期磨得粗糙乃至很難說是秀麗的了。好吧,這已經是無法補救的事。她想用皮蒂姑媽那個海豹皮手筒,好將自己的手藏在裡面。思嘉覺得這樣一來她那身雅致的打扮就算完美無缺了。現在誰見了她也不會疑心她正負荷著貧窮和匱乏的重擔了吧?

  最重要的是不要讓瑞德產生疑心。決不能叫他想起她這次來訪可能別有原因,而不是出於對他的好感。

  她踮著腳尖走下樓梯,走出屋外,這時廚娘還在廚房裡隨意叫嚷著呢。她沿著貝克街匆匆向前走,避免鄰居們所有注視的眼光,接著在艾維街一所燒毀了的房子前面的候車處坐下,等待有馬車或貨車經過時請人家讓她搭乘一程。太陽在匆匆飛渡的雲朵後面時隱時現,以一種變幻莫測的光輝照耀著大街,毫無暖意的寒風卻吹拂著她內褲腿下的飾邊,這使她發現天氣比原先設想的冷多了,便把皮蒂姑媽的那件薄外套緊裹著身子,但仍禁不住瑟瑟發抖。正當她準備步行穿過城鎮到北方佬營地去時,一輛破舊的貨車來了。車上有個老太婆,嘴唇上滿是鼻煙渣,那張久曆風霜的臉躲在一頂乾巴巴的太陽帽底下,她趕著一匹慢悠悠的老騾子。她是朝市政廳方向去的,但經過思嘉央求才滿不樂意地答應帶她一程。不過很明顯,那衣裳、帽子和皮毛手筒並沒有贏得老太婆對她的好感。

  「她還以為我是個賤貨呢,」思嘉心想。「不過也許她竟猜對了!」

  她們終於到了廣場,看得見市政大廳的圓屋頂了。她向老太婆道謝,爬下貨車,眼看著這個農婦駕車走了。她仔細看看周圍,發現沒有人注意她,便使勁捏了捏兩頰,讓面頰泛起紅暈,又緊咬嘴唇,直到嘴唇痛得漲紅了。她整了整頭上的帽子,將頭髮往後抿得整整齊齊,然後環顧廣場。那幢兩層樓的紅磚市政廳是城鎮被焚毀時倖存下來的,它在灰沉沉的天宇下顯得荒涼而又凌亂。它的四周,在以這一建築物為中心的廣場上,遍佈著一排排濺滿泥汙的軍營棚屋。北方佬士兵在到處溜達,思嘉心懷疑懼地瞧著他們,原先的勇氣有點動搖了。她怎麼在這座敵人軍營中去尋找瑞德呢?

  她朝大街前邊的消防站望去,看見那些寬闊的拱門都緊閉著並且扣上了笨重的鐵杠。有兩個哨兵分別在房子的兩旁來回走動。瑞德就在那裡面。可是她該對那些北方佬怎麼說呢?他們又會對她怎麼說呢?她兩肩向後一靠,挺起胸來。既然她有膽量殺死一個北方佬,她就不應當連對另一個北方佬說話也害怕啊!

  她小心翼翼踩著街上泥濘中那些墊腳石朝前走去,直到一個因為怕冷而把外套扣子全部扣上的哨兵把她攔住。

  「怎麼回事,太太?」他帶有中西部口音,但還是客氣和文明的。

  「我要到裡面去看一個人——他是個犯人。」

  「這個嘛,我不清楚,」哨兵說,一邊抓抓腦袋。「這裡對於會客的規定可嚴格呢,而且——」他說到這裡便打住了,一面機警地注視著思嘉。「怎麼,太太,你別哭呀!你到那邊總部去問問那些當官的。我敢保證他們會讓你去看他的。」

  思嘉本來不準備哭,這時便朝他笑了。他回過頭來對另一個正在緩緩踱步的哨兵喊道:「喂,比爾,你來一下。」

  後一個哨兵是個大塊頭,穿著一件藍上衣,只露出一臉討厭的黑絡腮胡。他踩著泥濘向他們走來。

  「你帶這位太太到總部去。」

  思嘉向他道謝,然後跟著哨兵走了。

  「請當心,別在這些墊腳石上扭傷了腳,」哨兵說著,攙著她的臂膀。「你最好把衣裳撩起一點,免得濺上泥汙。」

  從絡腮胡中發出的聲音同樣帶有濃重鼻音的特點,但也是溫和愉快的。他攙扶著她的手顯得既堅定又有禮貌。怎麼,北方佬並不全是壞人嘛!

  「這麼大冷天,一位太太出門可不容易呀,」她的這位「扈從」溫情地說,「你走了很遠一程路吧?」

  「唔,是的,從城鎮對面一直走過來的呢!」她答道,由於哨兵說話和氣使她感覺暖和起來。

  「這天氣可不是讓太太們外出的呀,」哨兵似乎帶點責備地說,「很容易感冒啊。喏,這就是哨兵指揮部,太太——你有什麼事?」

  「這房子——這房子就是你們的總部?」思嘉抬頭望著這所可愛的面對廣場的老住宅,幾乎要哭了。戰爭年代她參加過在這裡舉行的多少晚會啊。它本來是個那麼愉快漂亮的地方,可如今——屋頂上飄揚著一面合眾國的旗幟。

  「怎麼回事?」

  「沒什麼——只不過——只不過我從前認識住在這裡的人。」

  「唔,那可太叫人掃興了。我猜想現在連他們自己看了也認不出來了,因為裡面實在已經搞得不成樣子。好,你進去吧,太太,去找隊長。」

  她走上臺階,一路撫摩著那些損壞了的白欄杆,然後推開前門。大廳黑暗而淒冷,像個地下墓穴似的。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哨兵倚在那扇緊閉著的雙開門上,在過去興旺的時候這裡原是飯廳。

  「我要見隊長,」她說。

  他把門拉開,讓她進去,這時她的心臟緊張地跳著,她的臉頰因感到窘迫和激動而漲得通紅。房子裡有一股閉塞沉悶的氣息,混雜著煙火、煙葉、皮革、發潮的毛料制服和汗臭的身軀的氣味。她的第一個印象是掛著破碎壁紙的光裸的牆壁,一排排掛在鐵釘上的藍軍服和皺巴巴的帽子,一堆噝噝響的柴火,一張鋪滿了文件的長桌和一群穿銅鈕扣藍制服的軍官。

  她咽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能說出話來了。她可不能讓這些北方佬知道她膽怯呀。她一定要在他們面前顯露出她最漂亮最大方的本相。

  「誰是隊長?」

  「我就是隊長,」一個敞開緊身上衣的胖子回答說。

  「我要看一個犯人,他叫瑞德·巴特勒船長。」

  「又是巴特勒!這人可真是交際廣闊,」隊長笑著說,從嘴上摘下一支咬碎了的雪茄。「你是親屬,太太?」

  「是的——是——他的妹妹。」

  他又笑起來。

  「他的姐妹可真多呀,昨天還剛來過一個呢!」

  思嘉臉紅了。同瑞德·巴特勒廝混的一個賤貨,很可能就是那個叫沃特琳的女人。而這些北方佬卻把她當做又一個那樣的人了。這是不能容忍的。即使是為了塔拉的命運,她也決不能再在這裡逗留哪怕一分鐘來蒙受這樣的侮辱了。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憤怒地去抓門把手,這時另一個軍官很快來到她身旁。他是個剛刮過臉、眼神顯得愉快而和氣的青年人。

  「等等,太太。你想在火爐邊暖和的地方坐坐嗎?我可以去試試給你想點辦法。你叫什麼名字?昨天來的那位——女士,他可是拒絕會見她呢。」

  她在挪過來的椅子上坐下,瞪著眼睛看著顯得很尷尬的胖隊長,報了自己的名字。伶俐的青年軍官匆匆穿上外套出去了,其餘的人都挪到桌子的另一端,在那裡低聲談論和翻動公文。她樂得把雙腳伸到火爐邊取暖,這時才發現腳已凍得多麼厲害,她想起如果事先在那只便鞋腳跟的洞裡塞進一塊硬紙片,那該多好呀。過了一會,門外傳來一陣低聲細語,她聽見瑞德的笑聲。門一打開,隨著一股冷風沖進房裡,瑞德出現了,他沒戴帽子,只隨便披上了一個披肩。他顯得很髒,沒有刮臉,也沒系領結,但看來情緒還挺不錯,一見思嘉便眨著那雙黑眼睛樂開了。

  「思嘉!」

  他拉起她的雙手,並像往常那樣熱烈、充滿活力和激動地緊緊握住不放。在她還沒意識到他的用意時,他已經低下頭吻她的兩頰,那髭須刺得她癢癢的了。他覺得她的身子在驚惶中回避他,但他緊緊抱住她的雙肩說:「我乖乖的小妹妹!」接著便咧開大嘴笑嘻嘻地瞧著她,似乎在欣賞她無法抗拒他的愛撫時的窘相。她也只好對他這種強佔便宜的手法報以笑聲了。真是十足的流氓!監獄也沒能改變他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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