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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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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然了,他的錢是跑封鎖線撈到的——」 「當然,是這樣,寶貝,有一部分是的。不過,跟他實實在在擁有的那筆錢比起來,這只是缸裡的一滴水。每個人,包括北方佬在內,都相信他得到了藏在某個地方,屬於聯盟政府所有的成百萬的金元。」 「成百萬的——金元?」 「嗯,寶貝,你說我們聯盟政府的黃金都到哪裡去了呢?到了某些人的手裡,而巴特勒就是這某些人中的一個。北方佬以為是戴維斯總統離開裡士滿時攜帶著這批金元,但等到他們逮捕這個窮老頭子時,才發現他原來身無分文。戰爭結束時國庫是沒有錢的,所以大家認為是有些跑封鎖線的商人拿到了這筆錢,他們現在閉口不談了。」 「成百萬的——金元?可怎麼——」 「巴特勒船長不是給聯盟政府運過好幾千包棉花到英國和納索去賣了嗎?」皮蒂得意地問。「不只是他自己的棉花,還有政府的棉花呢!而且你知道,戰時把棉花運進英國是怎麼回事。你要價多少就是多少呀!他是一個替政府辦事的自由經紀人,為的是賣出棉花,然後用這筆錢給我們買進軍火。好,當封鎖線愈來愈緊縮時,他就沒法把軍火運進來了。這時他當然不可能將全部棉花用於軍火,於是便有了成百萬的錢由巴特勒和其他跑封鎖線的商人存在英國銀行裡,等候放鬆封鎖時再使用。而且你很難說他們存錢時是用的聯盟政府的名義。他們把錢存在自己名下,而且至今還在那裡呢……從宣佈投降以來,誰都在談論和狠狠批評那幫跑封鎖線的傢伙,而北方佬以殺害黑人的罪名逮捕巴特勒船長時,一定已經聽到這種傳聞,因為他們已經在迫使他將錢的下落告訴他們了。你看,我們聯盟政府的全部資金現在都歸北方佬所有了——至少北方佬是這樣想的。可是巴特勒船長聲稱他什麼也不知道……米德大夫說他們還是應當把他絞死,只不過絞刑太便宜這個竊賊和投機商了——親愛的,你怎麼了,怎麼這副樣子!你有點頭暈?我談這些叫你厭煩了嗎?我知道他曾經是你的一位求愛者,可是我以為你早已把他撇到一邊了呢。就人品而論,我從沒喜歡過他,這麼個無賴漢——」 「他不能算是我的朋友,」思嘉著重說。「圍城期間,你到梅肯去了以後,我跟他吵了一架。可如今——如今他在哪裡?」 「就在那邊公共廣場附近的消防站呢!」 「在消防站?」 皮蒂姑媽格格地笑起來。 「是呀,他在消防站。如今北方佬把那裡當做一間軍事監獄了。北方佬駐紮在廣場市政廳周圍的營房裡,而消防站就在附近街上,所以巴特勒也關在那裡。我說,思嘉,昨天我聽到關於巴特勒船長的一樁最有趣的事。我忘記了是誰對我講的。你知道他這個人總是那麼愛修飾——一個地地道道的花花公子——而他們把他拘留在消防站裡,也不讓他洗澡,他每天都堅持一定要洗一次澡,最後他們只好把他從那個面對廣場的小間裡放出來,廣場上有個長長的飲馬槽,全團都在同一盆水裡洗澡呢。他們告訴他可以在那裡洗,他說,不,說他寧願保留自己南方人的污垢,而決不沾上北方佬的污垢——」 思嘉見她興致勃勃,不停地嘮叨,可是她一句話也沒聽進去。她心裡只有兩個念頭:瑞德擁有比她所希望的多得多的錢,他現在蹲在監獄裡。他關在監獄裡並且可能被判處絞刑這一點多少改變了事情的面貌,實際上是使事情顯得稍稍明朗了一些。她很少想到瑞德要被判處絞刑。她對錢的需要太迫切,太緊急,以致沒有工夫去為他的最終命運操心了。此外,她也部分同意米德大夫的意見,處絞刑太便宜他了。任何一個男人,不惜在兩軍對壘之際,深更半夜把一個女人扔下不管,只是為了投入一樁業已失敗的事業而戰鬥,這樣的人是活該被絞死的……要是在他蹲監獄時她能設法同他結婚,要是他隨後被處決,那麼,那成百萬的金元就全是她的,全是她一個人所有的了。要是不可能結婚呢,那麼,或者她只要答應在他獲釋後嫁給他,或者答應——啊,管它什麼都行!——她便能從他那裡拿到一筆貸款。再說,如果他們把他絞死,她就永遠不用償還了。 一想到在北方佬政府的好意干預下她要成為寡婦,她的想像力便頓時燃燒起來。成百萬的金元呢!她能夠把塔拉修復好,雇些工人種植多少英畝的棉花。她能購買許多漂亮衣服和她想吃的一切,還有蘇倫和卡琳也是這樣。韋德會有足夠的營養品把他那瘦弱的身子吃得胖胖的,衣服穿得暖暖的,還要雇家庭教師,以後上大學……再不會光著腳長大成人,成為一個像山區窮漢那樣的笨蛋。那時也能雇一位醫生照料爸爸了。至於艾希禮——她還有什麼不能替他做呢? 皮蒂姑媽的獨腳戲突然中斷了,這時她用探詢的口氣說:「是這樣嗎,思嘉?」思嘉猛地從夢想中醒過來,看見嬤嬤站在門道裡,兩手藏在圍裙底下,眼裡流露著機警逼人的神色。她不知嬤嬤站在那裡多久了,聽到和觀察到多少東西。從她那雙老眼裡的光輝看來,說不定一切都明白了呢。 「思嘉姑娘好像是累了。俺說她最好去睡吧。」 「我是累了,」思嘉說,一面站起身來,懷著孩子般無可奈何的表情望著嬤嬤的眼睛,「我恐怕還受了點涼呢。皮蒂姑媽,萬一我明天要躺著休息一天,不跟你去看望鄰居,你不會介意吧?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去看望他們,尤其想去參加明晚範妮的婚禮。但如果我的感冒再加重,便不能去了。躺著休息一天便是給我的最好不過的治療了。」 嬤嬤摸了摸思嘉的手,看了看她的臉色,顯得有點著急。她准是神色不怎麼好。她昂奮的思緒突然低落下去,她臉色發白,身子微微顫抖。 「你的兩手冰涼冰涼的,乖乖。你快去躺下,我給你熬點黃樟茶,燒塊熱磚拿來,好讓你發發汗。」 「我多麼大意呀,」胖老太太嚷道,即刻從椅子上站起,拍拍思嘉的肩膀。「我一直嘮叨個沒完,全沒管你了,寶貝,明天你整天躺著休息,我陪你閒聊——啊,親愛的,不行!我不能陪你了。我已答應明天去陪伴邦內爾太太呢。她在患流行性感冒,她家的廚子也病倒了。嬤嬤,我真高興你能在這裡。明天早上你得同我一起過去,給我幫忙呀。」 嬤嬤催促思嘉爬上黑暗的樓梯,一面喃喃地抱怨手涼啦,鞋太單薄啦,等等,這時思嘉倒顯得溫順和心滿意足了。要是她能夠進而平息嬤嬤的猜疑並讓她明天不待在家裡,那就太好了。那時她就能到北方佬監獄裡去看望瑞德了。她在爬樓梯時隱約聽到隆隆的雷聲,於是她站在那熟悉的梯頂走廊上思量著這聲音多麼像圍城時期的炮聲。她渾身顫抖。從那以後,她總是一聽到雷聲便聯想起大炮和戰爭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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