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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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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已經是他的妻子了,妻子有權利要求自己的丈夫忠誠。再說,他不能讓自己相信她是隨隨便便嫁給他的,對他根本沒有感情。他那男性的虛榮心不允許這種想法長期留在心裡。他寧願相信思嘉是突然愛上了他,結果便撒了個謊把他騙到手。但這一切都是令人費解的。他知道,對於一個比他年輕一半而又漂亮精明的女人來說,他沒有什麼大的吸引力,不過弗蘭克畢竟是個有身份的人,他只好將這些疑團放在心裡。思嘉已經是他的妻子了,他總不能向她提出一些可笑的問題去侮辱她,何況那也無濟於事啊! 弗蘭克並不是特別想挽回什麼,因為看來他的婚姻也可算美滿的了。思嘉在女人裡面算得上是最美最動人的,他認為她完美無缺——除了她太任性。婚後他很快發現只要依著她,生活便可以過得很快樂,不過要是不依她——只要依著她,她就像孩子那樣高興,老是笑呀,說些傻氣的笑話呀,坐在他膝頭上,捋他的鬍鬚,直到他發誓他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她還會表現得出人意外地溫柔和細緻,晚上他回家時,她已經把他的拖鞋烘在火爐邊,還大驚小怪地抱怨他腳濕了,生怕他又要感冒。她總是記得他喜歡吃雞胗,咖啡裡要放三匙糖。是的,同思嘉在一起,生活是十分甜蜜和舒適的——只不過凡事都得依著她。 婚後兩個星期,弗蘭克傳染上流行性感冒,米德大夫讓他臥床休息。在戰爭的頭一年,弗蘭克得過肺炎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從那以後,他生怕重犯,所以這次也樂得躺下蓋著三條毯子發發汗,乖乖地喝嬤嬤和皮蒂姑媽每隔一小時給他送來的湯藥。 可是病拖著不見好,弗蘭克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愈來愈擔心起他那爿店來。現在店裡的事情由一個站櫃臺的店員在管理,每天晚上到家裡來向他彙報一天的交易,但弗蘭克還是不放心。他很煩躁,而思嘉卻一直在等待著這樣一個機會,這時便把冰涼的手放在他額頭上試探著說:「現在,親愛的,要是你老這樣煩躁,我可也受不了啦。還是讓我去城裡看看事情到底進行得怎樣吧。」 她終於去了,臨走前把他勸好了。他有氣無力地提出反對時,她還微笑。在她新婚的這三個星期裡,她一直急切地想看看他的賬本,好查明他的財產狀況。他病倒了,真是幸運! 那爿店就在五點鎮附近,新修的屋頂在被煙熏黑的舊磚牆的襯托下,顯得分外耀眼。從人行道直到街邊搭著個板篷,連結板篷柱子的長鐵杆上拴著幾匹騾馬,騾馬背上覆蓋著破毯子和棉絮,騾馬耷拉著腦袋任憑那濛濛細雨淋著。店鋪裡面就像布拉德在瓊斯博羅的那爿店似的,只是這裡燒得嗶剝作響的爐子周圍沒有閒人在消遣和向沙箱裡吐煙草汁。這爿店比布拉德的店要大,但陰暗得多。板篷擋住了大部分冬天的陽光,店裡又髒又暗,只是從兩側牆壁高處的兩個有蠅屎斑的小窗透進一絲亮光。地板上撒滿了沾著爛泥的木屑,而且到處是塵土和髒物。店裡的前頭一部分似乎整齊些,陰暗處立著一些很高的貨架,堆滿了色彩鮮豔的布匹、瓷器、烹飪器皿和零碎日用品等。但是隔板後面,即後邊那個部分,便都是亂七八糟的了。 隔板後面沒有地板,硬地上雜亂地堆放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在半明半暗中,她看到有成箱成袋的貨物,以及犁頭、馬具和廉價的松木棺材。黑暗處還擺著些舊家具,從廉價的桉木到桃花心木和紅木的舊家具。還有一些破舊但名貴的織錦椅墊和馬鬃椅墊,這些同周圍一片零亂景象很不諧調。地上還亂扔著一些瓷便壺、碗碟和高爾夫球棒;四壁周圍還有幾個很深的貯藏箱,裡面很暗,她點起蠟燭才看清楚裡面裝著一些種子、鐵釘、螺釘和木工用具。 「我原以為弗蘭克這樣婆婆媽媽像老處女,一定會把事情搞得更有條理,」她想,一面用手帕擦擦她那雙弄髒了的手。「這地方簡直是個豬圈。你看他是怎麼開店的呀!他只要把這些東西上的灰塵撣掉,把它們擺到前面去讓人們看得見,不就可以賣得快多了嗎?」 既然他的貨物是這個樣子,他的賬目肯定更不用說了! 她想我現在就得去看看他的賬本,於是端起燈到店鋪的前面去了。站櫃臺的店員很不樂意地把背面很髒的厚厚的賬本遞給她。顯然他儘管年輕,卻同弗蘭克的觀點一樣,認為女人是不該參與生意經的。但思嘉用尖刻的話鎮住他,打發他出去吃午飯。這時她感到舒坦多了,因為他那不以為然的神氣叫她很惱火。她坐在靠近爐子的一張破椅子上,盤起一條腿,將賬本攤開。這時正是吃中午飯的時間,街上空無一人。店裡也沒有顧客來,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慢慢地翻著賬本,仔細審視弗蘭克寫的那一行行很難辨認的人名和數字。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她看到了弗蘭克缺乏生意人頭腦的最新證據,因而皺起了眉頭。人家欠他的債款至少有五百美元,有些已經拖欠了好幾個月,而那些欠債人的名字她都很熟悉,其中有梅裡韋瑟家和埃爾辛家的。從弗蘭克不願意提起「人們」欠他錢的態度來看,她一直以為這筆錢為數不多。想不到竟是這麼大一筆啊! 「要是他們真還不出錢來,為什麼還照樣來買東西呢?」她惱怒地想道。「要是他知道他們還不起錢,又為什麼還照樣賣給他們東西呢?只要他叫他們還錢,其中許多人是還得起的。埃爾辛家既然給範妮買得起新緞子禮服,辦得起奢侈的婚禮,肯定也還得起錢。弗蘭克就是心太軟了,人們利用了他這一點。嗨,只要他將這筆錢的一半收回來,便可以買下那家鋸木廠,而且很容易替我交清稅金了。」 於是她想:「弗蘭克居然還想去經營鋸木廠呢!那可真是見鬼了。要是他把這個店都開得像個慈善機關,他還有什麼希望在鋸木廠上賺錢呀?不滿一個月,廠子就會被官府沒收了。嗨,要是讓我來經營這爿店,准會比他強多了。由我來經營一個木廠,也一定能勝過他。儘管我對木材生意還一竅不通呢!」 思嘉從小受的是這樣一種傳統觀念的教育,即男人是萬能的,而女人則不可能有什麼才智,因此說一個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樣出色地做生意,甚至比男人做得更好,這種想法在思嘉來說就是驚人和革命的了。當然她也發現這種想法並不完全正確,但它仍然是個令人愉快的假設。因此牢牢地據守在她心頭。她以前從來沒有將這種驚人的想法說出來過。她靜靜地坐在那裡,膝頭上攤著那本厚厚的賬簿,驚異得微微張開嘴,心想在塔拉那幾個月貧困的日子裡,她確實幹過一個男人幹的活兒,而且幹得很出色呢。她一直受到這樣的教育,認為一個女人是不能單獨成事的,可是在威爾到來之前,她沒有任何男人的幫助,不也居然把農場管起來了嗎?那麼,那麼,她心裡嘟噥著,我就相信女人沒有男人幫忙也能夠做成世上所有的事情——除了懷孩子,而且天曉得,任何神志正常的女人,只要可能,誰會願意懷孩子呀。 一想到她和男人同樣能幹,她便突然感到洋洋得意,而且迫切想證實這一點,想像男人一樣來為自己掙錢。掙來的錢將是她自己的,用不著再去向任何男人乞求,更用不著向他報賬了。 「但願我有足夠的錢,自己來買下那家鋸木廠,」她大聲說著,歎了一口氣。「我一定要使廠子興旺起來。連一塊木片也不賒給人家。」 接著她又歎起氣來。她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弄錢,因此這個主意是辦不到的。而弗蘭克只要把人家欠他的錢收回來便可以買下木廠。這是一個可靠的賺錢辦法。等到他有了這家木廠之後,她一定會設法讓他經營得比以前開店更認真一些。 她從賬本後面撕下一頁,開始抄那些已經好幾個月未還錢的欠債人名單。她一回家就得向弗蘭克提出這件事,要他處理。她要讓他明白,即使他們都是些老朋友,即使逼他們還賬確實有點不好意思,但這些人無論如何也得還了。這也許會讓弗蘭克為難,因為他膽子小,而且喜歡朋友們稱許他。他的面皮如此之嫩,竟寧可不要錢也不願公事公辦地去討債呢。 或許他會告訴她誰也沒有錢還他的債。嗯,也許這是真的。貧窮對於她來說確實不是什麼新聞了。但是幾乎每個人都保留著一些銀器或珠寶,或者死守著一點不動產。弗蘭克可以把它們當現金要來嘛。 她想像得出當她把這個想法向弗蘭克攤牌時,他會怎樣悲歎。居然讓他拿朋友的首飾和財產!是呀,她聳了聳肩膀,隨他自己的便去悲歎好了。我得告訴他,他可以為了友誼而甘願繼續受窮,可我不願意。要是弗蘭克沒有一點勇氣,他將永遠一事無成!他必須賺錢,即使我不得不當家掌權,好叫他這樣去做。 她正強打精神、咬緊牙關趕忙抄寫時,店堂的前門忽然推開了,一陣冷風隨著刮進來。一位高個子男人邁著印第安人的輕快腳步走進陰暗的店裡,她抬頭一看,原來是瑞德·巴特勒。 他穿著漂亮的新衣服和大衣,一件時髦的披肩在他那厚實的肩膀上往後飄著。當他倆的目光相遇時,他摘下那頂高帽子,將手放在胸前有皺褶的潔白襯衫上,深深鞠了一躬。他那一口雪白的牙齒在那張褐色的面孔襯托下顯得分外觸目,他那雙大膽的眼睛在她身上搜索著。 「我親愛的肯尼迪太太,」他邊說邊朝她走去,「我最親愛的肯尼迪太太!」接著便歡快地放聲大笑起來。 起先她像是看見鬼闖入店堂似的嚇一大跳,隨後急忙放下那只盤著的腿,挺起腰來,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去看過皮蒂帕特小姐,聽說你結婚了,所以我匆匆趕來向你道喜。」 回想起那次在他手下受到的侮辱,她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我真沒想到你居然狗膽包天還敢來見我!」她喊道。 「正好相反!你怎麼還敢見我呢?」 「哎喲,你真是最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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