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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讓我們吹休戰號好不好?」他向她咧嘴一笑,這種一閃即逝的微笑顯得輕率,但並沒有對他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或對她的行為有所譴責的表示。她也不禁報之一笑,但那是很不自在的苦笑。

  「他們沒絞死你,真令人遺憾!」

  「恐怕別人也有你這種想法。來,思嘉,放輕鬆些吧。你像吞了一根通條在肚子裡似的,這可不合適呀。我想你一定已經有充分的時間忘掉我那個——嗯——我開的那個小小的玩笑了吧。」

  「玩笑?哼!我是決不會忘掉的!」

  「唔,會的,你會忘掉的。你只是裝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罷了,因為你覺得只有這樣才是正當體面的。我可以坐下來嗎?」

  「不行。」

  他在她身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又咧嘴一笑。

  「我聽說你連兩星期也不肯等我呢,」他譏諷地歎了口氣。「女人真是反復無常啊!」

  他見她不回答,又繼續說下去。

  「告訴我,思嘉,作為朋友——最熟悉和最知心的朋友,請你告訴我,你如果等到我出獄以後,是不是更明智一些?難道跟弗蘭克·肯尼迪這老頭兒結婚,比跟我發生不正當的關係,更有誘惑力嗎?」

  事情常常是這樣,每當他的嘲諷引起她滿腔怒火時,她總想以大笑取代憤怒來反擊他的無禮。

  「別胡說八道了。」

  「你能否滿足我的好奇心,回答一個我想了許久的問題?你嫁給不止一個而是兩個你根本不愛、甚至連一點感情也沒有的男人,難道就沒有一點女性的厭惡感,沒有內心深處的顧慮嗎?或者說,我對於我們南方女性的脆弱認識有錯誤呢?」

  「瑞德!」

  「我有我自己的答案。儘管小時候人們向我灌輸過這種美好的想法,說女人都是脆弱、溫柔而敏感的,但我總覺得女人具有一種男人所不知道的韌性和耐心。不過,照歐洲大陸的禮教習俗來看,夫妻之間彼此相愛畢竟是一種非常糟糕的結合形式。確實,從趣味上說是非常糟糕的。歐洲人在這件事情上的想法我始終認為很好。為彼此方便而結婚,為尋歡作樂而戀愛。這是一種明智的制度,你說是嗎?你比我所想像的更接近那個古老的國家。」

  要是向他大喝一聲:「我可不是為了方便而結婚的!」那才痛快呢。但遺憾的是,瑞德已經鎮服了她,如果提出抗議,說自己清白無辜,受了冤枉,只會從他那裡引出更多帶刺的話來。

  「看你說到哪裡去了,」她冷冷地說。為了急於改變話題,她問道:「你是怎麼出獄的呢?」

  「唔,這個嘛,」他擺出一副逍遙自在的神氣回答說。「沒遇到多大麻煩。他們是今天早晨讓我出來的。我對一個在華盛頓聯邦政府機構中擔任高級職務的朋友搞了一點巧妙的訛詐。他是個傑出人物——一位堅強的聯邦愛國人士,我常常從他那裡為南部聯盟購買軍械和有裙箍的女裙。我那令人苦惱的困境通過正當途徑讓他注意到時,他立即利用他的權勢,這樣我便被放了出來。權勢就是一切,思嘉。你一旦被抓起來時,便要記住這一點。權勢能解決一切問題,至於有罪無罪,那只不過是個理論上的問題罷了。」

  「我敢發誓,你決不是無罪的。」

  「對,反正現在我已經逃出羅網,可以坦率地向你承認我和該隱①一樣有罪了。我確實殺了那個黑鬼。他對一位貴婦人傲慢無禮,我身為一個南方的上等人,除了殺掉他還能幹什麼?既然我在向你坦白,我還得承認在某家酒吧間裡我還和一位北方佬騎兵鬥了幾句嘴,並把他斃了。這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卻沒有人指控我,或許某個別的可憐蟲代替我上了絞刑架吧。」

  ﹛① 按《聖經·舊約》,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亞伯之兄。該隱種地,亞伯牧羊。因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而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為此該隱嫉妒,將其兄弟殺死。﹜

  他對自己的殺人勾當如此津津樂道,嚇得思嘉毛骨悚然。她想說幾句從道義上加以譴責的話,但是突然想起埋在塔拉農場葡萄藤下面的那個北方佬。這個北方佬猶如她踩死的一隻螞蟻一樣,她早已不放在心上了。不過,既然她同瑞德一樣有罪,她又怎能參與對他的判決呢。

  「而且,既然我已經向你和盤托出,我還得再告訴你一件絕密的事(那就是說千萬不要告訴皮蒂帕特小姐!),我確實有那筆錢,安全地存在利物浦的一家銀行裡。」

  「那筆錢?」

  「是的,就是北方佬最愛打聽的那筆錢。思嘉,你上次向我借錢時,我沒有給你,那可不完全是小氣呀。因為如果我開了張支票給你,他們就會追查它的來源,那時恐怕你連一個子兒也拿不到的。我惟一的希望是寄託在不動聲色上。我知道那筆錢是相當安全的。因為即使發生最壞的情況,他們找到這筆錢,並且設法從我手裡拿走了,那麼我就會把戰爭期間賣給我槍彈器械的北方佬愛國人士一個個都點出名來。那時醜事便會聲張出去,因為他們中間有些人如今已在華盛頓身居要職了。事實上,正是我威脅要透露有關他們的秘密,這才讓我出了獄呢。我——」

  「你的意思是你——你真的有南部聯盟的金子?」

  「不是全部。天哪,不是!以前做封鎖線生意的,肯定有五十個或者更多的人把大筆的錢存在納索、英國和加拿大。南部聯盟的支持者中那些不如我們靈活的人會很不喜歡我們。我撈到了將近五十萬。思嘉,你想想,五十萬美元,只要當時你克制住你那火爆性子,不匆匆忙忙再結婚的話!」

  五十萬美元。一想到那麼多的錢,她就覺得簡直像生了病似的一陣劇痛。她根本沒有理解他嘲笑她的話,甚至連聽都沒有聽見。很難相信在這充滿苦難和貧窮的世界上會有這麼多錢,這麼多的錢,如此之多,但是為別人所佔有,別人輕而易舉地拿到了卻並不需要它。而在她和這個敵對世界之間,她卻只有一個又老又病的丈夫和這爿肮髒而微不足道的小店。像瑞德·巴特勒這樣一個流氓居然那麼富有,而負擔如此沉重的她卻幾乎兩手空空,這真是不公平呀。她恨他,恨他穿得像個花花公子坐在這裡奚落她。那麼,她決不能恭維他的聰明,使他更加洋洋得意。她拼命想找些尖刻的話來刺他。

  「我想你自以為保留這筆南部聯盟的錢是正當的吧。得了,一點也不正當。這明明白白就是偷,而且你自己也很清楚。憑良心說,我是決不會要的。」

  「哎喲,今天的葡萄可真酸呀!」他皺起眉頭喊道。「不過,我究竟是從誰手裡偷來的呢?」

  她沒做聲,確實得想想是從誰手裡偷的。說到底,他所幹的也無非是弗蘭克幹的那一套,不過後者的規模小一點罷了。

  「這筆錢的一半是我靠正當手段賺來的,」他接著說,「是靠誠實的聯邦愛國人士的幫助正當賺來的,這些人情願背地裡出賣聯邦——在他們的貨物上獲得百分之百的利潤。還有一部分來自戰爭開始時我在棉花上投放的一小筆資金,這些棉花我買進時很便宜,到英國工廠迫切需要棉花的時候,便以每磅一美元的價格賣出去。也有一部分是我做糧食投機買賣賺來的。為什麼我就該讓北方佬來侵吞我的勞動果實呢?不過其餘部分確實屬於聯盟所有。聯盟讓我們將他們的棉花設法通過封鎖線運出去,然後在利物浦以高價出賣。他們真誠地把棉花交給我,讓我將賣得的錢給他們買回皮革和機械。而我也是真誠地拿著棉花準備買回他們所要的東西。我奉命將金子以我的名義存在英國銀行裡,這樣我的信用會好一些。你記得封鎖線吃緊之後,我的船根本無法進出任何南部港口,這筆錢也就只好留在英國了。對此我又有什麼辦法呢?難道我就該像傻瓜一樣把所有的金子從英國銀行裡抽出來設法弄回威爾明頓,然後讓北方佬拿走嗎?封鎖線吃緊了,那難道是我的過錯?我們的事業失敗了,難道也是我的過錯?這筆錢過去屬於聯盟所有,可是,現在已不存在什麼南部聯盟了——雖然你從不瞭解,只是聽別人談起而已。那麼,這筆錢我又該給誰呢?難道去給北方佬政府嗎?讓人們把我當賊看待,我真恨死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皮夾子,抽出一根長長的雪茄,津津有味地聞了聞,裝出一副焦急的模樣瞧著她,似乎等待她回答。

  「該死的,他總是搶先我一步,」她想。「他的主張我聽起來總有些錯的地方,可我卻總也指不出到底錯在哪裡。」

  「你可以把這筆錢分發給那些真正需要錢的人嘛,」她一本正經地說,「南部聯盟是沒有了,但還有許多聯盟的人和他們的家屬正在挨餓呢。」

  他把頭朝後一仰,粗魯地放聲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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