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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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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得不用刀子來對付他。我在酒吧間找到了他,把他抓到一個角落裡,艾希禮把別的人擋住。我首先向他說明來意,然後才將刀子猛戳過去,隨即,還沒等我明白過來事情便完了,」托尼一邊想著,一邊說。「等我明白過來的第一件事是艾希禮讓我上馬,叫我到你們這裡來。艾希禮在緊要關頭是個好樣的。他一直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弗蘭克拿著自己的大衣進來了,隨手把大衣遞給了托尼。這是他惟一的一件厚大衣,但思嘉沒有表示異議。她似乎對這件事完全站在局外,這可純粹是男人的事呀。 「不過,托尼,家裡需要你著呢。的確,要是你回去解釋一下——」 「弗蘭克,你真是娶了個傻老婆呀,」托尼一面掙扎著把大衣穿上,一面咧著嘴笑笑。「她以為北方佬還會給一個保護女同胞不受黑鬼污辱的男人發獎呢。他們會發的,那就是臨時法庭和一根繩子。思嘉,親我一下吧。弗蘭克,你可別在意,我也許和你從此永別了。得克薩斯離這裡遠著呢。我可不敢寫信,所以請告訴我家裡人,到目前為止,我還平安無事。」 思嘉讓他親了一下,兩個男人便一齊走出去,進入傾盆大雨之中。他們在後門口又站了一會說了些什麼。接著,思嘉突然聽到一陣馬蹄濺水的聲音,托尼走了。她打開一道門縫,看見弗蘭克牽著一匹喘著氣、跌跌絆絆的馬進了馬房。她關上門,頹然坐下,兩個膝蓋仍在哆嗦。 現在她明白重建運動究竟意味著什麼了,就像明白如果家裡被一群只束著遮羞布蹲在那裡的光身子野人所包圍時的意思一樣。許多最近她很少想到的事情現在一下子湧上了心頭,譬如說,她聽到過但當時並沒有注意去聽的那些話,男人們正在進行但她一進來便中止的議論,還有一些當時看來並沒有什麼意思的小事情,以及弗蘭克枉費心機地警告她不要在只有虛弱的彼得大叔保護下趕車去木廠,等等。現在這一切匯在一起,便形成一幅令人害怕的景象了。 黑人爬到了上層,他們背後有北方佬的刺刀保護著。思嘉可能被人殺死,被人強姦,對於這種事很可能誰也沒有辦法。要是有人替他報仇,這個人便會被北方佬絞死,也無需經過法官和陪審團的審判。那些對法律一竅不通、對犯罪情節更不注意的北方佬軍官們,只需草草通過舉行一次審判的動議,便可以把絞索套到南方人的脖子上了。 「我們怎麼辦呢?」她絞著雙手,處在一種恐懼無依的極端痛苦之中。「那些魔鬼會絞死像托尼這樣好的小夥子,就因為他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同胞而殺死了一個黑醉鬼和一個惡棍般的無賴,對這些魔鬼我們有什麼辦法呀?」 「實在無法忍受!」托尼曾經大聲呐喊過,他是對的。實在是無法忍受。不過他們既然無所依靠,不忍受又怎麼辦呢?她開始渾身哆嗦,並且有生以來第一次客觀地看待一些人和事,清楚地看到嚇怕了的孤弱無助的思嘉·奧哈拉並不是世界上惟一要緊的事了。成千上萬像她那樣的女人遍佈南方,她們都嚇怕了,都是些孤弱無助的人。還有成千上萬的男人,他們本來在阿波馬托克斯放下了武器,現在又將武器拿起來,準備隨時冒生命危險去保護這些女人。 托尼臉上有著某種在弗蘭克臉上也反映出來的表情,一種她最近在亞特蘭大別的男人臉上也看見了的表情,一種她注意到了但沒有考慮要去分析的神色。這種表情同投降後從戰場上回來的男人臉上那種厭倦而無可奈何的表情完全不一樣。當時那些男人只想回家,別的什麼也不管。可現在他們又在關心某些事情了,麻木的神經恢復了知覺,原先的銳氣又在燃燒。他們正懷著一種冷酷無情的痛苦在重新關心周圍的一切。像托尼一樣,他們也在思索:「實在無法忍受!」 她見過多少南方的男人,他們在戰前說話溫和,但好勇鬥險,在最後戰鬥的絕望日子裡不顧一切,堅韌不屈。但是,就在短短的片刻之前,從那兩個男人隔著燭光相對注視的面孔中,她看到了某種不同的東西,某種使她感到鼓舞而又害怕的東西——那是難以形容的憤怒,無法阻擋的決心。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同周圍的人有了一種類似親屬的密切關係,感到同他們的憂慮、痛苦和決心已融為一體了。的確,實在無法忍受!南方是如此美好的一個地方,決不容許不進行鬥爭就將它放棄;南方是如此可愛,決不容許那些痛恨南方人、想把他們碾得粉碎的北方佬來加以踐踏;南方是如此珍貴的家鄉,決不容許將它交給那些沉醉在威士忌和自由之中的無知黑人。 她一想到托尼的突然來臨和匆匆離去,便覺得自己同他有了血緣關係,因為她記起她父親在一次對他或他的家族來說不算殺人的謀殺事件之後連夜匆匆離開愛爾蘭的故事。她身上有傑拉爾德的血,暴力的血。她記起自己開槍打死那個搶東西的北方佬時那股激動的高興勁兒。他們身上都有暴力的血,它危險地接近表面,就潛伏在那溫文爾雅的外貌下。他們大家,她認識的所有男人,連那兩眼矇矓的艾希禮和婆婆媽媽的老弗蘭克也在內,都有那種潛伏在底下的氣質——必要時都能殺人,都會使用暴力。就連瑞德這個沒有一點道德觀念的流氓,也因為一個黑人「對貴婦人傲慢無禮」而把他殺了呢。 當弗蘭克淋得渾身濕透,咳嗽著進來時,她才猛地一躍而起。 「唔,弗蘭克,像這種日子,到底還要熬多久呀?」 「只要北方佬還恨我們,我們就得過下去,寶貝兒。」 「難道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弗蘭克用疲倦的手捋了捋濕鬍子。「我們正在想辦法呢。」 「什麼辦法?」 「幹嗎不等我們搞出點名堂以後再談呢?也許得花好多年的時間。或許——或許南方將永遠是這個樣子了。」 「唔,不會的。」 「寶貝兒,去睡吧。你一定著涼了。你在發抖。」 「這一切什麼時候才結束呀?」 「等我們大家都可以再投票選舉的時候,寶貝兒。等每一個為南方打過仗的人都能投票選舉南方人和民主黨人的時候。」 「投票選舉?」她絕望地喊道。「投票選舉管什麼用,要是黑人都失去了理智——要是北方佬毒化了他們,讓他們反對我們?」 弗蘭克繼續耐心地向她解釋,但是說通過投票選舉可以擺脫這一困境,這道理實在太複雜了,她怎能聽得懂呢。她十分感激地想起喬納斯·威爾克森永遠不會再對塔拉構成威脅了。她還在想托尼。 「啊,可憐的方丹這一家!」她大聲喊道。「只剩下亞曆克斯了,而在米莫薩卻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托尼幹嗎不理智一點——等到半夜再幹,那樣就沒人知道是誰幹的了。春耕的時候他要能幫上忙,比在得克薩斯要強得多了。」 弗蘭克伸出臂膀摟住她。通常他總是戰戰兢兢地摟她,好像預感到會被她不耐煩地推開,不過今夜他的眼睛似乎在遙望著遠處,竟無所畏懼地把她的腰緊緊摟住了。 「現在有比耕種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呀,寶貝兒。嚇唬這些黑鬼,給那些無賴狠狠地教訓一頓,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之一。只要像托尼這樣的好青年還在,我想我們就不用過多地為南方擔憂。讓我們去睡吧。」 「不過,弗蘭克——」 「我們只要團結在一起,對北方佬寸步不讓,我們總有一天會勝利的。別讓你那可愛的小腦袋瓜為這事煩惱了,寶貝兒。讓你的男同胞去操心吧。或許那一天不會在我們這一代實現,但肯定總有一天會來到的。當北方佬看到他們無法削弱我們的力量,他們會感到膩煩,不再糾纏我們。到那時候,我們便可以在一個合我們意的世界裡生活,養育我們的子女了。」 她想起韋德,還有好幾天來悄悄藏在她心頭的那個秘密。不,她可不願意讓她的孩子們在充滿仇恨和不安、醞釀著暴力和痛苦,陷於貧窮、苦難和缺乏安全的一片混亂之中成長。她決不希望她的孩子們知道這一切。她需要一個安定的、有良好秩序的世界,可以讓她朝前看,深信孩子們面前有一個平平安安的未來。她需要一個讓她的孩子們只知道寬厚、溫暖和豐衣足食的世界。 弗蘭克以為這一理想可以通過投票選舉來實現。投票選舉?那又有什麼用呢?南方的好人再也不會有選舉權了。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一種能防備命運帶來任何災難的可靠保障,那便是金錢。她狂熱地嚮往著他們要有錢,要有許多許多錢,使他們能防備一切災難,平安無事。 她突然告訴弗蘭克,她快要有孩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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