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一九〇


  托尼逃走以後的幾星期裡,皮蒂姑媽家屢遭北方佬大兵的搜查。他們不事先打招呼隨時闖進屋裡來,在各個房間穿來穿去,見人便盤問,翻箱倒櫃,甚至連床底下也要看看。軍方當局聽說有人曾勸過托尼到皮蒂小姐家去,因此他們肯定他還藏在那裡或附近什麼地方。

  這樣,皮蒂姑媽便經常處於彼得大叔所謂的「過分緊張」之中,不曉得什麼時候自己的臥室裡會闖入一個軍官和一幫子大兵。弗蘭克和思嘉都沒有提到過托尼的短暫來訪,因此老太太即使想透露也透露不出任何消息來。她喋喋不休地分辯她有生以來只見過一次托尼·方丹,那便是一八六二年的聖誕節。這話倒一點不假。

  「而且,」她為了把情況說得更有利些,又連忙向北方佬士兵們補充一句,「那時候他喝得相當醉呢。」

  思嘉正在懷孕初期,感到很不舒服,心情也很不好,一方面非常憎恨那些穿藍軍服的大兵闖入她的私室,經常順手牽羊拿走一些他們喜歡的小玩意兒,一方面也十分害怕托尼的事會最終毀了他們大家。監獄裡關滿了人,他們都是沒有多少理由便被抓進去的。她知道哪怕一丁點兒的真相被查出來,不僅她和弗蘭克,就連無辜的皮蒂也得去坐牢。

  有一段時間華盛頓那邊在宣傳鼓動沒收全部「叛逆者的財產」,以便合眾國償還戰債。這種宣傳鼓動已經使得思嘉處於一種極為痛苦的憂慮之中。除此之外,現在亞特蘭大還盛傳一種謠言,說凡是觸犯軍法者都要沒收其財產,思嘉聽了更是嚇得發抖,生怕她和弗蘭克不僅會失去自由,還會失去房子、店鋪和木廠。即使財產沒有被軍方沒收,但是如果她和弗蘭克被關進了監獄,那同沒收還有什麼兩樣呢,因為他們自己不在,誰來照管他們的生意呀?

  她怨托尼給他們帶來了這樣的麻煩。托尼怎能對自己的朋友作出這樣的事來?艾希禮又怎麼會叫托尼到他們這裡來呢?她再也不願幫任何人的忙了,如果這意味著讓北方佬像一窩蜂似地擁來向她勒索的話。是的,她會將需要她幫助的人都拒之門外。當然艾希禮除外。托尼來過之後的幾個星期裡,只要外面路上有一點動靜,她便會從不安的睡夢中驚醒,生怕是艾希禮由於幫了托尼的忙也在設法逃跑,到得克薩斯去。她不知道艾希禮目前的情況如何,因為他們不敢往塔拉寫信談論托尼半夜來訪的事。他們的信可能會被北方佬截取,給農場帶來麻煩。但是幾個星期過去了,他們沒有聽到什麼壞消息,知道艾希禮總算沒有被牽連上。最後,北方佬也不再來打擾他們了。

  但是,即使如此,思嘉也沒有從托尼來訪時開始的恐懼中擺脫出來。這種恐懼比圍城時的炮彈所引起的震驚更為厲害,甚至比戰爭最後幾天裡謝爾曼的部隊所造成的恐怖還要厲害。似乎托尼在那個暴風雨之夜的出現一下子把她眼前那幅仁慈的屏障搬走了,迫使她看到了自己的生活確實是很不牢靠的。

  一八六六年早春,思嘉環顧周圍,明白了自己和整個南方面臨著什麼樣的前途。她可以籌劃和設計未來,她可以比自己的奴隸幹得更加賣力,她可以成功地克服種種艱難困苦,她可以憑藉自己的堅強意志解決她在早年生活中從未經歷過的種種問題。然而,無論她作出多大的努力和犧牲,也無論她有多大的應變能耐,她那付出了巨大代價才創立的一個小小開端卻可能隨時被人家一把奪走。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那麼除了像托尼痛苦地提到過的那種臨時法庭和蠻橫霸道的軍事裁判之外,她是沒有任何合法權利,也不可能取得任何補償的。這些日子只有黑人才擁有權利或者能取得補償。北方佬已經使南方屈服了,他們還打算老這樣下去。南方就像被一隻狠毒的巨手搞得完全顛倒了,過去當權的人現在比他們以前的奴隸還要沒有辦法了。

  佐治亞州到處有重兵駐守,派到亞特蘭大的人比別的地方更多。各個城市北方佬部隊的指揮官們有著絕對的權力,對於當地居民甚至操有生殺之權,而且他們行使了這種權力。他們可以而且確實憑一點點理由或者無緣無故地將市民送進監獄,奪走他們的財產,將他們絞死。他們可以而且確實用種種自相矛盾的規章制度來折磨市民,例如,怎樣經商、付僕人多少工資、在公開或私下場合說什麼話、給報紙寫什麼文章,等等,都是有規定的。他們規定垃圾該什麼時候倒,倒在什麼地方,如何倒法。他們規定過去南部聯盟擁護者的妻子女兒只能唱什麼樣的歌,因此誰要是唱了《狄克西》或《美麗的藍旗》,便構成僅次於叛逆的罪名了。他們規定任何人如果沒有履行「絕對忠誠」的宣誓,就休想從郵局取到信件。他們甚至禁止發給新婚夫婦結婚證書,除非他們乖乖地宣讀了這令人憎惡的誓言。

  報界的言論自由完全被剝奪了,以致對於軍方的種種目無法紀或劫掠行為根本不敢提出公開的抗議,而個人的抗議也由於生怕遭到逮捕而沉默下來。監獄裡關滿了有聲望的市民,他們待在那裡沒有獲得早日審判的希望。陪審團審訊和人身保護法實際上都已廢除。民事法庭勉強還存在,但完全由軍方隨意行使職能。軍方可以而且確實在干預裁決,所以那些不幸被捕的市民實際上全憑軍事當局擺佈了。被逮捕的人實在多得很。只要有煽動反對政府的一點點嫌疑,有三K党同謀的嫌疑,或者有黑人控告他態度傲慢,這就足以讓一個市民進監獄了。不需要什麼犯罪的證明和證據,只要控告就行。由於「自由人局」的煽動,願意出來控告的黑人隨時都能找到。

  黑人雖然現在還沒有獲得選舉權,但北方已決定他們是應該有的,同時決定他們的選票必須傾向於北方。心裡有這麼個譜,這對黑人是再好不過的了。無論黑人想幹什麼,北方佬士兵總是替他們撐腰,而白人要想讓自己惹禍,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去控告黑人。

  過去的奴隸如今都成了天之驕子,加上北方佬的幫忙,那些最低賤無知的黑人都爬到了上層。有些比較好的黑人藐視自由,他們也同自己的白人主子一起在吃大苦。許許多多管家的用人,他們在奴隸中原來屬於最高的等級,現在卻都留在白人主子家,幹過去下等黑人幹的體力活。許多幹田間活的忠心奴隸也拒絕接受這種新的自由。不過鬧事最凶的那群「無用的自由黑鬼」卻大部分來自幹農活的階層。

  在奴隸制時代,這些低賤的黑人一直是被幹家務活和庭園活的黑人所瞧不起的,他們被看成不中用的傢伙。正如愛倫那樣,整個南方其他農場主婦都讓那些黑人的孩子經過一番培訓和淘汰,從中選出最優秀的去承擔較重要的任務。派到地裡幹活的那些黑人是最不願意也最沒有能力學習、智力最低下,最不老實,最不可靠,最壞和最野蠻的。不過現在,這個在黑人社會層次中最低下的階層已將南方搞得民不聊生了。

  原先的農奴,在主持「自由人局」的那幫狂妄冒險家的支持下,加上北方那種近乎宗教狂熱的熾烈仇恨的慫恿,現在發現自己突然青雲直上身居要職了。他們在那裡理所當然地被指望著像個小情報機構那樣行事。就像一群猴子或小孩被無拘無束地放進一堆珠寶之中,這些珠寶的價值,他們當然無法理解,於是便在那裡放肆起來——不是任意破壞取樂,便是無理取鬧。

  那些黑人,包括智力最低下的在內,也有值得讚揚的地方,那就是他們中間只有極少數人接受惡意的指使,而且這極少數人甚至在奴隸制時代通常也是些「難以馴服的黑鬼」。而他們作為一個階級來說,都是思想上很幼稚,容易受人擺佈,並且長期養成了接受命令的習慣。過去是他們的白人主子命令他們,現在他們有了一批新的主子,即「自由人局」的提包黨,他們的命令是:「你們其實跟任何白人都一樣,因此就可以像他們那樣行事。只要你們哪一天能夠為共和黨人投票,你們便可以得到白人的財產。實際上現在他們的財產已等於是你們的了。只要能拿到手,就儘管拿吧!」

  黑人們被這些鬼話搞得頭昏眼花,自由成了一頓永遠吃不完的野餐,每個星期,天天都有的野宴,一場遊蕩、盜竊和傲慢無禮的狂歡。農村裡的黑人擁進了城市,使得農業地區沒有勞動力種莊稼了。亞特蘭大擠滿了農村來的黑人,而且還在大批大批地繼續擁來。由於受了這種新學說的教育,他們都是些又懶又危險的分子。他們擁擠在肮髒的小木屋裡,相互傳染著天花、傷寒和肺病。在奴隸制時代,他們習慣于生病時受到女主人的照顧,可現在他們卻不知道如何看護自己和他們的病人了。過去他們依靠主子們來照料他們的老人和嬰兒,而現在他們對那些無依無靠的人卻沒有一點點責任感。「自由人局」對政治上的事興趣太大了,他們已顧不上提供像農場主過去提供的那種照顧。

  沒人管的黑人孩子們像喪家之犬在城裡四處亂跑,直到好心腸的白人將他們領回自己廚房去養活為止。被兒女拋棄了的農村老年黑人,在這喧鬧的城市裡感到驚慌失措,坐在路邊向過往的婦女哭著哀求:「太太,請您給我在費耶特維爾的老主人寫封信,告訴他我在這裡。他會來帶我這老黑奴回家的。天哪,這種自由我可受夠了!」

  黑人源源不斷地擁來,其數目之大把「自由人局」嚇壞了,他們這才意識到部分的錯誤,但為時已晚,只好盡力設法將他們送回原來的主人那裡去。他們告訴那些黑人,如果回去,可以算自由工人,受書面合同的保護,按天計算工資。這些老黑人高高興興地回到農場,給那些目前已貧窮不堪的農場主加重了負擔,但後者又不忍心趕他們出去。不過年輕的黑人還是留在亞特蘭大。他們不願意到任何地方去幹任何一種工作。肚子吃得飽飽的,幹嗎還要工作呢?

  黑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可以喝威士忌了,而且想喝多少有多少。在奴隸制時代,這是他們除聖誕節外從來也嘗不到的一種東西,只有到了聖誕節,每個黑人在領取禮物時可以嘗到那麼「一滴兒」。現在他們不僅有「自由人局」的鼓動家們和提包黨人在慫恿,而且還有威士忌的刺激,因此嚴重的違法行為就不可避免了。在他們的威脅下,生命財產得不到保障,不受法律保護的白人感到十分恐慌。街上的行人往往遭到喝得爛醉的黑人的侮辱,房屋和倉庫往往半夜被人縱火燒掉,牛馬和雞鴨往往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偷走,各式各樣的犯罪層出不窮,但罪犯卻很少有緝拿歸案的。

  但是這些無恥的行為和威脅同白人婦女所遇到的危險相比,又算不了什麼了。許多婦女由於戰爭失去了男人的保護,獨自住在遠離市中心的地區和偏僻的街上。正是大量的凌辱婦女的暴行以及人們對妻女安全經常的提心吊膽,逼得南方的男人憋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怒火,於是一夜之間冒出了三K黨。北方的報紙在大聲疾呼反對這個夜間活動的組織,卻從未覺察到成立這個組織的悲慘的必然性。北方佬將追捕每一個三K黨徒將他們處以絞刑,因為後者居然膽敢將懲罰罪犯的權力拿到了他們手裡,而實際上這個時候一般的法律程序早已被入侵者推翻了。

  這裡是一幅令人觸目驚心的景象:半個民族正企圖用刺刀強迫另半個民族接受黑人的統治,而這些黑人中有許多從非洲叢林中出來還不到一代人的時間呢。必須給黑人以選舉權,而他們原先的主人則大多得不到這種權利。南方必須被壓服;剝奪白人的選舉權正是壓服南方的一種辦法。凡是為南部聯盟打過仗、在它的政府中有過一官半職或者幫過忙和給過它方便的人,大多數不允許參加投票選舉,沒有選擇其國家官員的權利,他們完全被置於一種外來統治的控制之下。許多人清醒地想起李將軍的話和榜樣,願意宣誓,再成為公民,並忘記過去的一切,但是他們沒有被允許這樣做。其他的人是允許宣誓的,可他們卻堅決拒絕,決不向一個故意要他們屈服於殘暴和羞辱之下的政府宣誓效忠。

  「假使他們的行為像樣一點,那我在投降之後就會宣那個該死的誓了。我可以回到合眾國去。但是天曉得,我無法讓他們改造成那個樣子!」這樣的話思嘉聽過不知多少遍,早已膩煩得要尖叫起來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