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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在這些令人不安的日子裡,思嘉日日夜夜被恐懼折磨著。目無法紀的黑人和北方佬大兵的威脅,無時無刻不在擾亂她的心。財產被沒收的危險經常存在,甚至在睡夢中也無法擺脫。她還擔心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呢。她常常為自己和她的朋友以及整個南方的無能為力感到沮喪,所以這些天來她總是在想托尼·方丹說過的那些話,就一點也不奇怪了。托尼當時十分激動地說:「天哪,思嘉,這實在無法忍受,也不能忍受了!」

  雖然經歷過戰爭、大火和重建運動,亞特蘭大現在又成了一個繁華的城市。在許多方面,這個地方很像南部聯盟初期那個熱鬧的年輕都會。惟一使人難堪的是擁擠在大街上的士兵穿上了一種討厭的制服,錢掌握在一些不該拿的人手裡,黑人在享著清福,而他們原先的主人卻在掙扎,在挨餓。

  在這表面現象下面是苦難和恐懼,但從一切外觀來看仍是一個正在廢墟中迅速重建的繁榮城市,一個喧鬧擾攘的城市。亞特蘭大似乎不管情況變得如何,總應該是匆匆忙忙的。薩凡納、查爾斯頓、奧古斯塔、裡士滿、新奧爾良則從來不是這樣。只有缺乏教養和北方佬化了的地方才會匆忙。不過,在當前這個時期,亞特蘭大比過去或將來任何時候都更加缺乏教養和更加北方佬化。「新人」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大街上從早到晚都熙熙攘攘,擠滿了人。北方佬軍官的妻子和新近致富的提包黨人坐著雪亮的馬車,把泥水濺到本地人破舊的貨車上;外來富人所建造的華麗而俗氣的新房子在原有市民安靜而穩重的住宅中間紛紛湧現。

  戰爭確立了亞特蘭大在南方事務中的重要地位,這個向來不引人注目的城市現在已經變得遠近聞名了。謝爾曼曾為之戰鬥了整整一個夏天和殺了許多人的那些鐵路,如今又在刺激這個城市的生活了。亞特蘭大又成了一個廣闊地區的活動中心,就像它遭到破壞之前那樣,同時它正在接納一大批蜂擁而入的新市民,其中有受人歡迎的,也有不受人歡迎的。

  入侵的提包黨人把亞特蘭大當做他們的司令部,他們在大街上任意推搡那些也是新來的南方古老家族的代表。謝爾曼進軍期間農業地區被燒毀的一些人家,由於已沒有奴隸給他們種棉花維持生計,也只好到亞特蘭大來謀生了。從田納西和卡羅來納每天都有新的定居者來到這裡,因為在他們那裡重建運動的手比在佐治亞伸得更長呢。許多曾在聯邦軍隊裡領過津貼的愛爾蘭人和日耳曼人,遣散之後也在亞特蘭大定居了。北方佬駐軍的妻子和家人對經歷了四年戰爭的南方充滿了好奇,也跑到這裡來湊熱鬧。各式各樣的冒險家蜂擁而入,希望在這裡發家,同時農村的黑人還在大批地陸續進來。

  這座城市一片喧嚷,大大開放,就像在邊境上的一個村莊,一點也不想掩飾其缺陷和罪惡。酒館突然興旺起來,有時一個街區便有兩三家。入夜之後,大街上到處都是醉漢,有黑人也有白人,搖搖晃晃地在人行道上左跌右撞。暴徒、小偷和娼妓鬼鬼祟祟地躲在沒有燈光的小巷裡和陰暗的大街上。賭場經營得最興旺,幾乎沒有一夜不發生開槍、動刀子或打架的事。正派的市民極為憤慨地發現在亞特蘭大有著一個很大而且繁榮的紅燈區①,比戰爭時期的還要大,還要繁榮。從拉下的帷簾背後通宵達旦地傳出刺耳的鋼琴聲,以及粗魯的歌聲和笑聲,還不時被尖叫聲和槍聲所打斷。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比戰爭時期的娼妓還要膽大,竟敢厚著臉皮探身窗外招徠過往的行人。每到星期日下午,紅燈區鴇母們的漂亮馬車在大街上招搖過市,裡面全是些打扮得非常時髦的姑娘,她們從放下來的錦簾後面探出頭來呼吸新鮮空氣。

  ﹛① 紅燈區指妓院所在的地方。﹜

  在這些鴇母中,貝爾·沃特琳是最臭名昭著的一個。她開了一家自己的新妓院,那幢兩層大樓使區內鄰近的妓院看上去就像破舊的養兔場一樣。她這家妓院樓下有個長長的酒吧間,牆上雅致地掛著油畫,每天晚上還有一個黑人樂隊在那裡演奏。傳說樓上配備著最上等的豪華家具,沉甸甸的花邊窗簾和進口的金框鏡子。這家妓院所養的十二個年輕姑娘打扮起來都非常標緻,而且舉止行為比其他妓院的姑娘要文靜些。至少警察很少光顧貝爾的妓院。

  這家妓院已成為亞特蘭大的已婚婦女們暗地裡、竊竊私語的話題,說教的牧師們用謹慎的措詞稱之為邪惡的污穢場所,一個為人們所蔑視和譴責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貝爾這類女人不可能有那麼多錢來蓋這樣豪華的房子,她一定有後臺,一個有錢的後臺老闆。瑞德·巴特勒從來沒有考慮到體面而隱瞞他和貝爾的關係,因此顯然這個後臺不是別人就是他。如果有人偶爾朝那輛由一名魯莽的黃種黑人趕著的馬車裡看上一眼,便會發現貝爾本人也是很闊綽的。每當她在一對良種的栗色馬背後驅車經過,沿街兩旁所有的男孩子都會避開自己的母親跑過去偷看她,並且興奮地低聲說:「這就是她!就是那個貝爾!我看到她的紅頭髮了!」

  同那些彈痕累累、用舊木片和熏黑的磚瓦片修補的房屋並排而立的是提包黨人和發戰爭財的人新建的漂亮住宅,有閣樓、三角牆和塔樓,還有染色玻璃的窗戶和寬廣的草坪。那些新建的住宅裡,夜夜燈火輝煌,音樂聲和舞步聲從窗簾後陣陣飄出。穿著昂貴鮮豔的絲綢衣服的婦女們在長長的陽臺上散步,由一些穿夜禮服的男子殷勤地在一邊伺候著。香檳酒的瓶塞劈劈啪啪地紛紛打開。桌上鋪著帶裝飾圖案的網織的桌布,上面是七道菜的晚餐。深紅色的火腿、蒸鴨、肥鵝肝醬,各種罕見的應時和不應時的水果,滿滿地擺了一桌子。

  在那些破舊的老房子裡,人們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越是出身高貴而勇敢的人,日子過得越苦,越是表面上裝出對物質需求毫不在乎的傲態,內心越發緊張。米德大夫能說出一些家庭不幸的故事,例如,某某人先從公寓大廈被攆到了供膳食的寄宿舍,後來又被迫搬到了後街一些暗黑的房子裡。他有許多女病人都患有「心臟衰弱」和「肺癆」之類的疾病。他知道,而且她們也清楚他知道,毛病就出在慢性的饑餓上。他還能訴說一些肺病和糙皮病如何傳染給全家的事,這種情況過去只在貧窮的白人中發生,而如今在亞特蘭大最上等的人家裡也出現了。有些嬰兒兩條腿細得像患佝僂病似的,也有些母親沒奶喂孩子。過去這位老醫生每接一個孩子出生,總要虔誠地感謝上帝一番,而如今他並不覺得生命是那麼可貴的了。對於初生的嬰兒和那麼多出生幾個月便死去的嬰兒來說,這個世界實在太殘酷了。

  豪門大宅裡有的是華燈、美酒、小提琴、舞蹈、錦緞、呢絨,而就在它周圍的那些角落,人們卻在饑寒交迫中慢慢地死亡。征服者有的是專橫傲慢和冷酷無情,可留給被征服者的便只有痛苦和仇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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