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
| 二〇〇 |
|
|
|
亞曆克斯停頓了片刻,接著說:「我去把威爾找來。明天我們都來參加葬禮。」 亞曆克斯扛起那口袋燕麥,轉身要走。就在這當兒,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地從一條小路上拐出來,吱嘎吱嘎朝他們駛來。威爾沒顧上下車就喊道:「對不起,思嘉,我來晚了。」 威爾笨手笨腳地下了車,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思嘉面前,鞠了個躬,吻了吻她。他從未吻過她,每次提到她的名字,也總要加上「小姐」二字。因此,威爾這樣歡迎她,雖然出她所料,卻使她感到溫暖,感到非常高興。他小心翼翼地扶她躲開車輪,上了車。她低頭一看,發現這就是她逃離亞特蘭大的時候乘坐的那輛快要散架的舊車。這麼長時間,怎麼竟然沒有散架呢?一定是威爾非常注意維修。現在看到這輛車,她感到有點不舒服,而且又回想起那天晚上離開亞特蘭大的情景。她想,就是不吃不穿,也得給家裡添輛新車,把這輛舊的燒掉。 威爾起初沒有說話,思嘉對此十分感激。他把自己那頂破草帽往馬車後面一扔,對牲口吆喝了一聲,他們就出發了。威爾還是老樣子,細長的個子,看上去有些彆扭,淡紅色的頭髮,溫和的眼睛,和牲口一樣有耐性。 他們離開村子,走上了通往塔拉的紅土路。天邊依然殘留著一絲微紅,大片羽毛般的雲彩染成了金色和淡綠色。鄉間的夜幕悄悄地降臨,籠罩著周圍的一切,像祈禱一樣使人感到安逸。她在納悶,幾個月來,沒有鄉間的清新空氣,沒有新犁過的土地,沒有甜美的夏夜,自己是怎樣熬過來的。那濕潤的紅土那麼好聞,那麼熟悉,那麼親切,她都想下車去捧上一把。路邊紅土溝裡長滿了忍冬,枝葉縱橫交錯,雨後發出濃郁的香氣,和世界上最好的香水一樣香。 突然有一群燕子撲打著翅膀,從他們頭頂上掠過,還不時地有受驚的兔子穿過大路,白色的尾巴搖動著,像是一個鴨絨的粉撲。從耕種的土地中間穿過,她高興地看到兩邊的棉花長勢良好,還有那綠色的灌木在紅土裡茁壯成長。這一切是多麼美呀!潮濕的溝底裡那灰色的薄霧,那紅色的土地和茂盛的棉花,坡地上一行行彎彎曲曲的莊稼,遠處還有黑色的松樹,宛如一片片黑色的屏障。她怎麼能在亞特蘭大待這麼久呢,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思嘉,等一會兒我再告訴你關於奧哈拉先生的情況,在回到家以前,我要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你。我想先就一件事聽聽你的意見。你現在大概是一家之主了吧。」 「什麼事呀,威爾?」 他扭過頭來,溫和而冷靜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我只要求你同意我和蘇倫結婚。」 思嘉緊緊地抓住坐墊,感到非常吃驚,幾乎向後倒下。和蘇倫結婚!自從她把弗蘭克·肯尼迪從蘇倫那裡搶走以後,就從來沒有想到有誰會願意和蘇倫結婚。有誰會要蘇倫呢? 「哎喲,威爾!」 「這麼說,你是不介意嘍?」 「介意?不,我不介意,可是——威爾,你真叫我奇怪!你和蘇倫結婚?威爾,我一直以為你喜歡卡琳呢。」 威爾兩眼盯著馬,抖了抖韁繩。從側面看,他的姿勢沒有變,但思嘉覺得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也許是的,」他說。 「怎麼,她不跟你嗎?」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 「哎呀,威爾,你真傻。你就問問她嘛。她比兩個蘇倫都要強!」 「思嘉,在塔拉發生的許多事情你都不知道。近幾個月來,你哪裡有多少心思來關心我們呀。」 「我不關心,是吧?」思嘉發起火來。「你以為我在亞特蘭大幹什麼呢?坐著四匹馬的大馬車到處參加舞會嗎?我不是每個月給你們寄錢嗎?我不是交了稅,修了屋頂,買了新犁耙,還買了騾子嗎?我不是——」 「你先別發火,使你們愛爾蘭人的性子,」他心平氣和地打斷了她的話。「要說你做的事情,我比誰都清楚,夠兩個男人幹的。」 她的情緒稍微平靜一點之後,她問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這個,你讓我們有安身之處,讓我們有飯吃,這我不否認。可是這裡的人們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你就不大關心。我不責怪你,思嘉,你一向是這個樣子。人們心裡的事,你從來不怎麼感興趣。我想告訴你,我壓根兒就沒問過卡琳,因為我知道,問也無用。她就好像是我的一個小妹妹,我估計她有什麼事都對我說,不對別人說。可是她始終忘不了那個死了的情人,永遠也忘不了。我也不妨告訴你,她正想上查爾斯頓,去做修女呢。」 「你在開玩笑吧?」 「這個,我料到你會大吃一驚的,思嘉,我只想求你不要說她,不要笑她,也不要阻攔她。讓她去吧。她只有這麼一點要求,她的心碎了。」 「我的天哪!心碎的人多了,也沒見誰去當修女。就拿我來說吧,我送掉了一個丈夫。」 「可是你的心沒有碎,」威爾心平氣和地一面說,一面從腳下撿起一根草棍,放到嘴裡,慢慢咀嚼起來。這句話倒使她泄了氣。她一向是這樣,如果別人說的話是合乎實際的,無論多麼難以接受,她也會老老實實地承認這是合乎實際的。她沉默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要是卡琳當了修女,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 「你答應我,不要說她了。」 「那我就答應你吧,」思嘉說罷,看了看威爾,覺得對他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同時也感到有些驚訝。威爾愛過卡琳,現在還很愛她,設法幫助她,使她順利得到解脫。可是他竟然要和蘇倫結婚。 「可是這蘇倫是怎麼回事?你不是不喜歡她嗎?」 「唔,我也不是完全不喜歡她,」他一面說,一面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盯著看,好像十分有趣。「蘇倫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壞,思嘉。我想我們倆會和睦相處的。蘇倫差就差在她需要一個丈夫,生上一幫孩子,女人都是這樣。」 馬車沿著車轍很深的路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有幾分鐘的工夫,兩人坐在那裡不吭聲,思嘉的心裡左思右想。問題一定不像表面上這樣簡單,一定還有更深一層、更重要的情況,否則性情溫和、言語親切的威爾是不會想和蘇倫這樣一個愛嘮叨的人結婚的。 「威爾,你沒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訴我。你要是覺得我是一家之主,我就有權問清楚。」 「你說得對,」威爾說,「我想你會理解的。我不能離開塔拉這個地方。這裡就是我的家,思嘉,是我惟一的真正的家。我愛這裡的一草一木。我為它出過力,覺得它就像自己的一樣。你要是在某件東西上出過力,你就會對它有感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