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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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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的確是明白他的意思。而且聽到他說他也喜愛自己最喜愛的東西,心裡升起一股暖流,對他有一種親切之感。 「我是這麼想的。你爸爸死了,卡琳再當了修女,這裡就只剩下我和蘇倫了。我要是不和她結婚,自然是不能在這裡住下去的。你知道人們會說閒話呀。」 「不過——不過,威爾,那裡還有媚蘭和艾希禮呀——」 一提起艾希禮這個名字,威爾就轉過臉來看著思嘉,灰色的眼睛發出深沉的目光。她又一次感到威爾對她和艾希禮的事很清楚,很理解,不過他既不指責,也不表示贊成。 「他們很快就要走了。」 「走?上哪兒去?塔拉是你的家,也是他們的家。」 「不,這裡不是他們的家。艾希禮正是因此而煩惱。他不覺得這裡是他的家,也不覺得自己是在掙錢養活自己。他農活幹得不好,他自己也知道。他很努力,可是天知道,他天生不是幹農活的料,這你我都是很清楚的。你要是叫他劈柴火,他准得把自己的腳丫子劈掉。要是叫他下地扶犁,他還不如小博扶得直。怎麼種莊稼,他很多事都不懂,夠寫一本書的。這倒也不是他的過錯,他天生就不是幹這個的。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可是住在塔拉,靠一個女人施捨過日子,又沒有法子報答,所以很煩惱。」 「施捨?他真的說過——」 「沒有,他從來沒有說過。你是瞭解艾希禮的。但是我看得出來。昨天晚上,我們倆坐著給你爸爸守靈的時候,我對他說我向蘇倫求婚,蘇倫同意了。艾希禮說,這倒使他松了一口氣,因為他說他住在塔拉,總覺得像條狗似的。既然奧哈拉先生死了,他想他和媚蘭小姐就不得不在這裡待下去,否則人們就會說我和蘇倫的閒話了。現在既然這樣,他說他就準備離開塔拉,到別處找工作去了。」 「找工作?什麼工作?到哪裡去找工作?」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幹什麼,不過他說要到北方去。他在紐約有個朋友,是個北方佬,給他寫信,讓他到那裡一家銀行去工作。」 「啊,不行!」思嘉出自肺腑地喊了一聲。威爾一聽,又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也許他還是到北方去的好。」 「不,不!我看不會的。」 思嘉心裡思緒萬千。她想,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艾希禮到北方去。艾希禮要是走了,就可能永遠見不著他了。雖然過去幾個月沒有見到他,而且自從在果園裡出了那件事之後一直沒有單獨跟他說過話,但是她沒有一天不想念他,一想到為他提供了棲身之處就感到高興。她每次給威爾寄錢,都意識到這可以使艾希禮生活寬裕些,因此覺得愉快。他當然不是個像樣的莊稼漢。她認為他生來就是幹大事的,為他感到自豪。他生來就高人一等,就該住大房子,騎好馬,念念詩,還可以使喚黑奴。現在大房子沒有了,馬沒有了,黑奴沒有了,書也很少了,可是這都沒有關係。艾希禮不是生來就該種地劈柴的。難怪他要離開塔拉了。 但是她不能讓他離開佐治亞。必要的話,她可以逼著弗蘭克在店裡給他安排個工作,辭退那個站櫃臺的夥計。可是,不能這麼辦,因為艾希禮不光種田不行,站櫃臺也是不行的。威爾克斯家的人怎麼能做買賣呢?啊,那是絕對不行的!一定會有個合適的工作——對呀,當然可以把他安插在她的木材廠裡!她想到這裡,如釋重負,不禁露出了笑容。但是艾希禮會不會接受她這份好意呢?他會不會認為這也是一種施捨呢?她一定要想個辦法,使艾希禮覺得是在幫她的忙。她可以辭掉約翰遜先生,讓艾希禮去管老廠,讓休管新廠。她要向艾希禮解釋,就說弗蘭克身體不好,店裡的活兒也太重,幫不了她的忙,她還可以以懷孕為理由,說明為什麼非請他幫忙不可。 思嘉無論如何也得讓艾希禮明白,眼下非幫她一把不可。他要是肯把木材廠接過去,她寧願把利潤分一半給他。只要能把他留在身邊,只要能看見他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只要有機會看到他眼神裡無意中仍然流露出愛慕之情,她是什麼都肯給的。不過她也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再鼓勵他表白愛情,千萬不要讓他放棄他比愛情更看重的純樸的榮譽感。她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讓他知道她剛剛作出的決定。否則他會不幹的,因為他怕再出上次那種糟糕的事。 「我能在亞特蘭大給他找個事做,」她說。 「那就是你和艾希禮你們倆的事了,」威爾說,隨即又把草棍放到嘴裡去了。「駕!快點兒,謝爾曼。我還得求你一件事,然後才能說你爸爸的事。那就是請你不要責怪蘇倫。禍,她已經闖下了,你就是把她的頭髮全揪光,也不能讓奧哈拉先生復活了。何況她還真的以為自己是要把這件事辦好的。」 「我剛才就想問你。這蘇倫到底是怎麼回事?亞曆克斯說得含含糊糊,說應該用鞭子抽她一頓。她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是啊,大家都對她很氣憤。今天下午在瓊斯博羅,誰見了我都說再見到她就要宰了她,不過他們也許過一會兒就好了。現在你得答應我,不去責怪她。奧哈拉先生的遺體還在客廳裡,今天晚上我不希望發生爭吵。」 「他不希望發生爭吵!」思嘉心裡想,她感到有些生氣。「聽他的口氣,好像塔拉已經是他的了。」 接著她又想到父親傑拉爾德還停在客廳裡,於是突然哭起來,抽抽搭搭地,好傷心啊。威爾伸出一隻胳臂把她摟過來,使她感到舒服一些,什麼也沒說。 他們慢慢地顛簸前行,路也越來越黑。思嘉把頭靠在威爾的肩膀上,帽子歪在一邊。她忘記了近兩年來父親的情況:一位糊塗的老人呆呆地看著門口,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女人。她記得的是一位精力充沛的老人,留著鬈曲的白色長髮,聲音洪亮,性格開朗,急起來跺腳,樂起來開個不倫不類的玩笑,對人總是慷慨大方。她記得小時候,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這位爽朗的父親帶她騎馬,讓她坐在前面,騎著馬跳籬笆。她淘氣的時候,就把她按住,打她的屁股。她要是一哭,父親也跟著哭,然後給她兩毛五分錢一個的硬幣,她就不哭了。她記得父親從查爾斯頓和亞特蘭大回家來,帶著許多禮物,從來沒有一件合適的。她還記得父親在瓊斯博羅參加法院開庭日慶祝活動以後,深夜回到家裡,醉醺醺的,騎著馬跳過籬笆,扯著嗓子唱《身穿綠軍裝》。記得他第二天見到母親愛倫時有多麼難為情。唉,現在他去和母親作伴去了。 「你怎麼不寫信告訴我他病了呢?我很快就能趕回來——」 「他沒有生病,連一分鐘也沒病過。來,親愛的,給你手絹,我來詳細地給你說一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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