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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她用他的印度綢大手帕擤了擤鼻涕,因為她離開亞特蘭大的時候很倉促,連手絹也沒拿。擤完鼻涕,她又偎在威爾的懷裡。威爾真好!遇上什麼事都不著急。

  「思嘉,你聽著,是這麼回事。你一直給我們寄錢來,我和艾希禮我們交了稅,買了那頭騾子、種子什麼的,還買了幾頭豬,一群雞。媚蘭小姐養雞養得不錯,確實養得很好。媚蘭小姐,她可真是個好人。這麼說吧,我們為塔拉買了這些東西之後,就剩不下多少錢買衣服了,不過大家也沒什麼怨言,只是蘇倫不同。

  「媚蘭小姐和卡琳小姐待在家裡,都穿自己的舊衣服,好像也覺得很好。思嘉,你是瞭解蘇倫的。沒有新衣服,她是受不了的。她每次不得不穿著舊衣服跟我去瓊斯博羅,或者更遠一點,去費耶特維爾,都覺得難受得要命。特別是有些北方來的冒險家的太太,她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到處扭來扭去。『自由人局』裡那些該死的北方佬,他們的太太也愛打扮。本地的婦女就不同,她們穿著最難看的衣服進城,表示不在乎,而且引以為榮。蘇倫可不是這樣。她還說要一輛大馬車呢。她說你就有一輛。」

  「那也不是大馬車,而是一輛舊的敞篷車,」思嘉氣憤地說。

  「唉,不管是什麼車吧。我還要告訴你,蘇倫對於你和弗蘭克·肯尼迪結婚始終耿耿於懷,我也覺得這不能怪她。你知道,這是一種卑鄙的伎倆,姐妹之間可不該耍這一套。」

  思嘉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氣得像一條響尾蛇,準備咬人。

  「卑鄙的伎倆,是吧?你說話這麼文雅,我得謝謝你呀,威爾·本廷!他喜歡我,不喜歡她,叫我有什麼辦法?」

  「你是個聰明的女子,思嘉,我想你是有辦法讓他喜歡你的。女孩子都會幹這個。不過我覺得你恐怕是花言巧語把他騙到手的。你認為必要的時候,你會是很迷人的,可是不管怎麼說,他是蘇倫的情人呀。就在你去亞特蘭大之前一個星期,她收到他一封信,信裡的話甜如蜜,還說等他再賺一點錢就結婚。她給我看過這封信,所以我知道。」

  思嘉默不作聲,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她想不出什麼好說的。別人也就罷了,可是威爾出來對她進行評判,她是萬萬沒有料到的。她用謊言欺騙了弗蘭克以後,從來沒有覺得良心上有什麼不安。她覺得一個女孩子要是連自己的情人都保不住,那就只能怪她自己了。

  「威爾,說句公道話,」她說。「要是蘇倫和他結了婚,你覺得她會為塔拉,或者為我們哪一個人,花一分錢嗎?」

  「我剛才說了,你認為必要的時候,你會是非常迷人的,」威爾一面說,一面轉過臉來朝她微微一笑。「是啊,我覺得那就不能指望從弗蘭克這個老傢伙那裡得到一分錢了。不過你的確使了卑鄙的伎倆,這是無法回避的事實。如果你想以手段來為目的作辯解,那就不幹我的事了。我是什麼人,有什麼資格來抱怨?但是不管怎麼說,從那以後,蘇倫就像一隻大黃蜂。我認為她倒也不見得就覺得弗蘭克這個老傢伙有多麼好,只是她的虛榮心受到了傷害。她老說你如何穿好衣服,坐大馬車,住在亞特蘭大,而她卻埋沒在塔拉這個地方了。你知道,她的確愛出去會客,參加宴會,還愛穿漂亮衣服。這我不怪她。女人就是這樣。」

  「大約一個月以前,我帶她到瓊斯博羅去,讓她去看朋友,我就辦我的事。回來的時候,她乖得像只小耗子,可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是非常激動的,簡直要炸開了。我以為她瞭解到某人要——也許是她聽到了一些有趣的閒言碎語,也就沒怎麼注意。大約有一個星期,她在家裡跑來跑去,就那麼激動,也不怎麼說話。她去看過凱瑟琳·卡爾弗特小姐——思嘉,你會為凱瑟琳小姐難過得哭瞎了眼。那可憐的孩子還不如死了好,嫁給了那個叫希爾頓的北方佬,他是個窩囊廢。你知道,他把房子抵押出去,也弄不回來了,現在非離開這裡不可。」

  「我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瞭解爸爸的情況。」

  「我這就告訴你,」威爾耐心地說。「她回來以後就對我們說,我們對希爾頓的看法不對。她還管他叫希爾頓先生,還說他是個很能幹的人,我們大家都笑她。後來她就老在下午帶著你爸爸出去散步。好多次,我在地裡幹完活兒回來,就看見他們倆坐在墓地周圍的矮牆上,她一個勁地跟他說,還做著各種手勢。老先生呆呆地看著她,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而且不斷地搖頭。你是知道他的情況的,思嘉。他的頭腦越來越不清醒,連他自己在哪兒,我們都是什麼人,他也弄不大清楚了。有一次,我見她指了指你母親的墳,老先生就哭起來了。她回到家裡,又高興,又激動,我就訓了她一頓,還滿凶呢。我說:『蘇倫小姐,你幹嗎要折磨你那可憐的老爸爸,讓他又想起你媽呢?平時他不大想得起你媽已經死了,你這不是故意刺激他嗎?』她呢,把頭一揚,笑了笑,說:『你別多管閒事。我現在這麼做,到時候你們就都高興了。』媚蘭小姐昨天晚上對我說,蘇倫把她的計劃告訴她了,但是媚蘭小姐說她當時以為蘇倫只是說著玩的。她說她沒有告訴我們任何人,是因為這個想法使她感到非常不安。」

  「管他什麼想法?你能不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回家的路都走了一半了。我關心的是我爸爸。」

  「我正在給你說呢,」威爾說。「既然快到家了,我看咱們就在這裡停一會兒,說完了再走吧。」

  他一拉韁繩,馬就停住了,呼哧呼哧地直喘氣。路邊有一道用茂盛的山梅花築成的籬笆,這是麥金托什家的地界。思嘉從黑黝黝的樹底下看過去,可以隱隱約約看出幾根陰森森的大煙囪還在寂靜的廢墟上矗立著。她心裡責怪威爾,怎麼把車停在這樣一個地方。

  「簡而言之,她的想法就是讓北方佬賠償,賠他們燒掉的棉花,賠他們趕走的牲口,賠他們拆毀的籬笆和馬廄。」

  「讓北方佬來賠?」

  「你沒聽說嗎?南方同情聯邦的人,財產受到破壞的,只要提出申請,北方政府一律賠償。」

  「我當然聽說過,」思嘉說。「但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依蘇倫看來,關係大著呢。那一天,我帶她去瓊斯博羅,她碰上了麥金托什太太。她們閒聊的時候,蘇倫自然注意到麥金托什太太穿得多麼講究,而且自然要問一問。麥金托什太太就很神氣地對她說,她丈夫如何向聯邦政府提出申請,要求賠償一位聯邦同情者的財產損失,這位忠誠的同情者從來沒有給南部聯盟任何形式的幫助和支持。」

  「他們從來不給任何人幫助和支持,」思嘉厲聲說,「這幫蘇格蘭血統的愛爾蘭人!」

  「唔,也許是這樣。我不認識他們。不管怎麼樣,政府給了他們——唔,我不記得是幾萬幾千塊錢了。反正是相當可觀的一筆錢。這給了蘇倫很大的啟發。她琢磨了一個星期,沒有對我們說,因為她知道我們會笑她。可是她又非得找個人說說不可。所以她就去找凱瑟琳小姐,而那個廢物白人希爾頓就又給她出了一些主意。他說你爸爸甚至不是在這個國家出生的,也沒有參加打仗,也沒有兒子參加打仗,也沒有在南部聯盟任職。他說,他們如果把這些情況加以引申,就可以說奧哈拉先生是聯邦的一個忠誠的同情者。他給她出了一大堆這樣的餿主意,她回來以後就開始對奧哈拉先生做工作。思嘉,我敢保險你爸爸有一半時間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她也正是想利用這一點,讓他去立下絕對可靠的誓言,而他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讓爸爸去立下絕對可靠的誓言!」思嘉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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