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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近幾個月以來,他的神智越來越不清楚,我想她也正要利用這種情況。你要知道,我們誰也沒有懷疑會有這樣的事。我們光知道她在搞什麼名堂,但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利用你那死去的媽媽來責備你爸爸,說他明明可以從北方佬那里弄到十五萬塊錢,而非要讓自己的女兒們穿破衣爛衫。」

  「十五萬塊錢,」思嘉自言自語,她剛才聽說要立誓言而產生的恐懼也逐漸消失了。

  這可是一大筆錢呢!而且要得到這筆錢只需要簽署一份效忠於美國政府的誓詞,說明簽字人一向支持政府,從未幫助或支持過反對政府的人。十五萬塊錢!撒這麼一個小謊就得這麼一大筆錢!唉,她怎麼能責怪蘇倫呢!天哪!難道這就是為什麼亞曆克斯說要用皮鞭抽她嗎?這就是為什麼當地人說要宰了她嗎?傻瓜,都是些傻瓜。她要是有這麼些錢,幹什麼不行呢!當地任何人有了這筆錢,幹什麼不行呢!撒這麼個小謊有什麼要緊?不管怎麼說,從北方佬那裡拿多少錢都是合理的,怎麼拿都行。

  「昨天中午前後,我和艾希禮在劈柵欄條,蘇倫就用這輛車送你爸進城去了,也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媚蘭小姐瞭解一點情況,但是她只希望蘇倫由於某種原因而改變主意,所以也沒對任何人說。她完全想不出蘇倫怎麼能做這樣的事。

  「今天我瞭解到了詳細的情況。希爾頓那個窩囊廢在城裡那些投靠北方的人和共和黨人中間有些影響,蘇倫和他們商量好了,如果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承認奧哈拉先生是忠於聯邦的人,再渲染一下他是愛爾蘭人,沒有參軍打仗等等,最後在推薦書上簽個字,就分給他們一些錢——究竟分多少,我不知道。你爸爸只需要宣個誓,在宣誓書上簽個字,宣誓書就寄到華盛頓去了。

  「他們稀裡呼嚕很快就把誓詞念完了,你爸爸也沒說什麼,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接著蘇倫就讓他簽字。就在這時候,他好像突然醒悟了,便搖了搖頭。我覺得他也不見得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他不願意幹,蘇倫也的確是老讓他生氣。這樣一來,蘇倫可就急了,所有的勁兒都白費了。於是她就領他出了辦事處,上了馬車,在街上來回地跑,一面對他說你媽在九泉之下哭著指責他,明明可以好好地養活孩子們,卻讓她們受苦了。聽人家說,你爸爸坐在車上,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他一聽到你母親的名字總是這樣。這情景城裡的人都看見了,亞曆克斯·方丹湊上去問這是怎麼回事,蘇倫把人家搶白了一頓,叫他少管閒事,沒把人家氣瘋了。

  「不知她哪兒來的鬼點子,下午弄了一瓶白蘭地,又陪奧哈拉先生來到辦事處,然後就拿酒灌他。思嘉,一年來我們在塔拉就沒有烈性酒,只有一點迪爾茜釀的黑莓酒和野葡萄酒。奧哈拉先生受不了,真喝醉了。蘇倫連哄帶騙,過了兩三個鐘頭,他終於屈服了。他說,好吧,她讓他簽什麼,就簽什麼。他們把誓詞又拿出來,他剛拿起筆來要寫,蘇倫可犯了大錯。她說:『這樣一來,斯萊特裡家和麥金托什家就不用對我們神氣了!』你知道,思嘉,斯萊特裡因為北方佬燒了他家一所小破房子,要求賠償一大筆錢,埃米的丈夫也在華盛頓給他辦通了。

  「聽說蘇倫一提這兩個人的名字,他爸爸直起腰來,抖了抖肩膀,用敏銳的眼光盯著她。他一點也不糊塗了,他說:『斯萊特裡和麥金托什,他們也簽過這樣的東西嗎?』蘇倫頓時緊張起來,結結巴巴地一會兒說簽了,一會兒又說沒簽。他就扯著嗓子喊:『你得說清楚,那個該死的奧蘭治分子,那個該死的白人窮小子,他們也簽過這種東西嗎?』希爾頓那傢伙順口說:『是的,先生,他們都簽了,得到了一大筆錢,您也能得到一大筆錢。』

  「老先生接著就大發雷霆。亞曆克斯·方丹說,他在離辦事處老遠的一家酒館裡都聽見他嚷了。他帶著很重的愛爾蘭口音說:『你以為塔拉的奧哈拉家的人能和那該死的奧蘭治分子,和那該死的白人窮小子,同流合污嗎?』他說完就把那誓詞一下撕成兩半,朝蘇倫臉上扔去。他還嚷了一聲:『你不是我的女兒!』就一溜煙兒跑掉了。

  「亞曆克斯說看見他像頭牛一樣沖到街上。他說,自從你媽死後,老先生這是頭一次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他說,看見他醉得搖搖晃晃,還扯著嗓子罵,從來沒聽見誰罵得這麼好聽呢。亞曆克斯的馬就在街上,你爸爸爬上去,也不問一聲讓不讓騎,就騎著跑了,揚起的塵土能把你給嗆死。他一邊跑,一邊還在罵呢。

  「快到天黑的時候,我和艾希禮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注視著那條大路,心裡非常著急。媚蘭小姐在樓上趴在床上大哭,什麼也不說。突然我們聽見路那頭有馬蹄聲,還有個人喊叫,像是打獵的時候追狐狸的喊聲。艾希禮說:『真怪呀!聽著像奧哈拉先生,戰前他騎馬來看我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接著我們就看見他在草場的盡那頭,他一定是在那裡跳過籬笆進來的。接著他就順著山坡拼命往上跑,同時高聲唱起歌來,好像他在世上完全沒有牽掛的樣子。我還不知道你爸爸有這麼一副好嗓子。他唱的是《矮背馬車上的佩格》,一邊唱,一邊用帽子打那匹馬,那馬也就像瘋了似地猛跑。等他跑到草場的這一頭,他應該勒住韁繩,可是他沒有勒,看來他是要跳過籬笆。我們一看這情況,都嚇壞了,連忙跳起來,接著就聽見他喊:『來,愛倫,看我跳這個籬笆!』可是那馬跑到籬笆前,把屁股一抬就站住了,它不肯跳,可是你爸爸就從馬頭上面折了過去。他一點罪也沒受。等我們趕到那裡,他已經死了。大概是把脖頸子摔斷了。」

  威爾等了一會兒,以為她會說點什麼,可是她什麼也沒說,於是他又抓起了韁繩。「駕!快跑,謝爾曼,」他這樣一吆喝,馬便又沿著回家的路奔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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