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212)_瑪格麗特·米切爾

二一二

　　他兩眼睜得大大的，發出強烈的目光，和思嘉的目光接觸了一下，他就匆匆地朝門口走去。他的手放在門把上。思嘉痛苦地望著他。這次談話結束了，她失敗了。經過這一天的勞累和悲傷，加上眼前的失望，她突然感到軟弱無力，神經也一下子垮了，她大叫一聲：「哎，艾希禮！」接著她就倒在破舊的沙發上，號啕大哭起來。

　　她聽見他邁著猶豫不定的腳步離開屋門走過來，聽見他無可奈何地一遍一遍在她頭上喚著她的名字。接著又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廚房順著走廊傳過來，媚蘭突然來到屋裡，她睜著兩隻大眼睛，顯出非常吃驚的樣子。

　　「思嘉……不是孩子……？」

　　思嘉趴在滿是塵土的軟墊上，又大喊起來。

　　「艾希禮——他真壞！壞透了——真可恨！」

　　「唉，艾希禮，你把她怎麼了？」媚蘭蹲在沙發旁邊，把思嘉摟在懷裡。「你對她說什麼了？你怎麼能這麼幹呢？這會使她早產的。來，親愛的，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出了什麼事呀？」

　　「艾希禮——他真——真頑固，真可恨！」

　　「艾希禮，你真讓我吃驚！害得她這樣傷心，也不看看她那情況，而且奧哈拉先生又是剛剛下葬。」

　　「你別朝他發火！」思嘉自相矛盾地說。她突然把頭從媚蘭肩上抬起來，她那濃黑的頭髮也從發網裡散落出來，滿臉都是眼淚。「他有權愛怎麼幹就怎麼幹！」

　　「媚蘭，讓我解釋一下，」艾希禮說，他的臉色煞白。「思嘉好心要在亞特蘭大給我安排一個工作，在她的一家木材廠裡當經理——」

　　「當經理！」思嘉氣憤地說。「我說賺的錢和他對半分，他——」

　　「我對她說，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要到北方去，她——」

　　「哎呀，」思嘉一邊說，一邊又哭起來。「我對他說了又說，我多麼需要他——我如何找不到人來管理這個木材廠——我又要生孩子了——可他還是不肯來！所以現在——現在我只好賣掉這個木材廠，而且我也知道賣不上個好價錢，這樣我就要賠錢，我估計我們還得挨餓，可他毫不關心。他壞透了！」

　　她說完了，又把頭搭在媚蘭瘦小的肩上。這時她發現有一線希望，也就不像剛才那樣痛苦了。她意識到媚蘭對她忠心耿耿，能夠助她一臂之力。她感到媚蘭非常氣憤，因為任何人，哪怕是自己親愛的丈夫，只要把思嘉惹哭了，都會使她氣憤的。媚蘭像一隻倔強的小鴿子飛到艾希禮面前，對著他啄起來，這可是她平生第一次。

　　「艾希禮，你怎麼能不聽思嘉的呢？她為我們做了多少事啊！這樣我們顯得多麼忘恩負義呀！她現在懷著孩子，有什麼辦法——你怎麼這樣不懂事。咱們需要幫助的時候，人家幫了咱們，現在人家需要幫助了，你卻不幹！」

　　思嘉偷眼看了看艾希禮，見他兩眼盯著媚蘭憤怒的黑眼睛，臉上帶著明顯的驚異和猶豫不決的神情。同時，思嘉也為媚蘭進行攻擊的猛烈程度感到驚訝，因為她知道媚蘭認為自己的丈夫是無需妻子來指責的，認為他的決定僅次於上帝的決定。

　　「媚蘭……」他剛想說話，又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停下來。

　　「艾希禮，你還猶豫什麼？想一想她為我們——為我，做過多少事吧！我生小博的時候，要不是她，我就死在亞特蘭大了。而且她——是的，她還殺了一個北方佬，就為了保護我們。這件事你知道嗎？為了我們，她殺過一個人。你和威爾還沒回來的時候，她像奴隸一樣，幹呀，幹呀，就為了我們這兩張嘴。我一想起她犁地、摘棉花的情景，我就——啊，親愛的！」說到這裡，她又飛奔到思嘉身旁，懷著無限忠誠的心情，吻起思嘉散亂的頭髮來。「現在她頭一回要求我們為她做點事——」

　　「她為我們做的事，你就不必說了。」

　　「艾希禮，你想一想！除了幫助她以外，你還該想到，在亞特蘭大和自己人生活在一起，而不必和北方佬生活在一起，這對我們來說，又意味著什麼呢？那兒有皮蒂姑媽和亨利叔叔，還有我們那麼多朋友，小博可以和許多小朋友玩，還可以去上學。要是到北方去，我們就不能讓他去上學，和北方佬的孩子混在一起，和小黑鬼同班上課，那我們就得請家庭教師，可我們又怎麼負擔得起呢——」

　　「媚蘭，」艾希禮說，他的語調極其平靜，「你真的這麼想去亞特蘭大嗎？我們商量去紐約的時候，你可沒說呀。你從來沒表示——」

　　「噢，咱們商量去紐約的時候，我覺得你在亞特蘭大無事可做，而且我也不便多言多語。丈夫到哪裡，做妻子的就該跟到哪裡。現在既然思嘉這麼需要我們，這項工作又非你來承擔不可，那咱就回家吧！回家！」她緊緊地摟著思嘉，用非常興奮的語調說。「這樣我就又可以看到五點鎮和桃樹街了，還有——還有——啊，我多麼想看看所有這些地方啊！也許我們還能夠有一個自己的小家庭。多麼小，多麼簡陋，都沒關係，那可是我們自己的家呀！」

　　她眼睛裡射出了興奮、喜悅的光芒，另外那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艾希禮顯出不知所措的樣子，思嘉則又驚訝又羞愧。她從來沒想到媚蘭這樣留戀亞特蘭大，盼著回去，盼著有一個自己的家。媚蘭在塔拉顯得心滿意足的樣子，她說她想家，的確使思嘉感到吃驚。

　　「思嘉，你為我們想到這一切，你可真太好了。你知道我多麼想家呀。」

　　媚蘭愛稱讚別人良好的動機，其實別人也不見得有此動機，思嘉遇到這種情況總覺得慚愧和不快，現在就是這樣，所以她突然感到無法正眼看艾希禮和媚蘭了。

　　「我們可以有自己的一所小房子。你想到過沒有，我們結婚已經五年了，卻還沒有一個家？」

　　「你們可以和我們一起住在皮蒂姑媽家裡。那裡就是你們的家，」思嘉含含糊糊地說。她在玩弄一個沙發靠墊，兩眼往下看，以免流露出獲得初步勝利的心情，因為她意識到情況在向有利於她的方向發展。

　　「謝謝你，親愛的，不必了。那樣太擁擠。我們還是自己弄一所房子吧——喂，艾希禮，快說同意呀！」

　　「思嘉，」艾希禮用非常平淡的語氣說，「看著我。」

　　思嘉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見一雙灰眼睛充滿了痛苦與無可奈何的神情。

　　「思嘉，我去亞特蘭大……我對付不了你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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