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一 |
|
|
|
思嘉的心跳得非常猛烈。艾希禮當時沒有和她一起出逃,現在後悔了。 「我當時起碼也可以劫道甚至殺人,來把稅款替你弄到,因為你像收留叫花子一樣收留了我們。唉,都是我把什麼事全給弄糟了。」 思嘉感到失望,她的心一陣收縮,剛才那喜悅的心情也消失了一些,因為她並不希望聽艾希禮說這樣的話。 「我當時反正是要走的,」她說,臉上顯得有些疲倦。「再說,我也不會讓你去做那樣的事。現在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 「是的,已經過去了,」他痛苦地慢慢說。「你不會讓我去做任何不光彩的事,可是你卻把自己賣給了一個你並不愛的男人——還要為他生孩子,為的是讓我們一家不至於餓死。我無能,你照應了我,你可太好了。」 他話裡有話,說明他心靈上尚未癒合的創傷還在發痛。他的話還使思嘉眼裡流露出愧色。艾希禮很快就意識到這一點,臉色也就變得溫和了。 「你沒有以為我是在責怪你吧?天曉得,思嘉,我可沒有責怪你呀。你是我認識的最勇敢的一個女人。我是在責怪自己呢。」 他又轉身去看窗外,他的肩膀在她眼中已不像剛才顯得那樣堅定了。思嘉默默地等了半天,希望艾希禮的情緒有所變化,再出現剛才說她漂亮時的那種心情,希望他再說一些她喜歡聽的話。她很久沒有見他了,在這段時間裡,她一直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她知道他還在愛她。這是很明顯的,他的一舉一動,他說的每一句痛苦自責的話,他由於她為弗蘭克生孩子而產生的不滿情緒,都可以說明這一點。她很想聽他親口表達他的愛,很想說點什麼使他自動表白,但是她又不敢這樣做。她記得去年冬天自己曾在果園裡許諾不再挑逗他的感情。她雖然很難過,但是她知道,要想使艾希禮留在她身邊,她必須遵守諾言。她只要說一句表示情欲的話,使一個祈求擁抱的眼色,那就一切全完了。艾希禮就一定會到紐約去。可是讓他走,是絕對不行的。 「唔,艾希禮,你也不要責怪自己了!怎麼會是你的過錯呢?還是到亞特蘭大來幫我個忙吧,好嗎?」 「不行。」 「可是,艾希禮,」由於痛苦和失望,她的聲音都變了。「可是我一直都在指望著你呢。我的確非常需要你。弗蘭克幫不了我。他忙著照應商店,你要是不來,我真不知道到哪兒去找人!在亞特蘭大,有本事的人都在忙著幹自己的事,別人呢,又都沒能耐,還有——」 「說也無用,思嘉。」 「你的意思是寧可到紐約去和北方佬生活在一起,也不到亞特蘭大來,是不是?」 「誰告訴你的?」他轉過身來看著思嘉,心裡有些不快,額頭皺了起來。 「威爾。」 「是的,我已經決定到北方去。有個老朋友,戰前曾和我一起去『長途旅行』,在他父親的銀行裡給我找了個差使。這樣比較好,思嘉。我對你沒什麼用,我不懂木材業務。」 「可是銀行業務你更不懂,更難學!而且我知道,你沒有經驗,我可以原諒你,北方佬可不會輕易原諒你的。」 艾希禮一愣,思嘉馬上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妥。艾希禮轉身又往窗外看了。 「我不需要誰來原諒我。我要憑本事自力更生。到現在為止,我這一輩子都幹了些什麼呢?我得做出點成績來,要不就完了,不過那也是我自己的過錯。我在你的牢籠裡待的時間太長了。」 「可是木材廠賺的錢,我願意和你對半分,艾希禮!你是在自力更生呀,因為——因為那是你自己的買賣呢。」 「那也一樣。對半分,也不是我掙來的,而是你送給我的。你送我的東西已經太多了,思嘉——我自己,媚蘭,還有我們的孩子,我們吃的,住的,甚至穿的衣服,都是你送的。可是我還沒有給過你什麼報答呢。」 「哎,你是給過的。威爾就不可能——」 「我現在劈劈柴已經劈得不錯了。」 「艾希禮!」她用絕望的聲音說道。艾希禮那譏諷的語氣使她兩眼充滿了淚水。「我離開的這一段時間,你出了什麼事?你現在說話這樣嚴肅,這樣辛酸!過去你可不是這樣啊!」 「出了什麼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思嘉。我一直在思考。投降以後,一直到你離開這裡這一段時間裡,我覺得我沒有真正地思考過。我處於一種假死的狀態之中,只要有東西可以吃,有床可以睡,就行了。但是你去亞特蘭大的時候,是肩負著一個男人的重任去的,我覺得自己比男人差得遠,甚至比女人也差得遠。有這樣的想法而不能擺脫,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我要擺脫這種想法。有些人在戰爭結束的時候,情況還不如我,可是你看看他們現在的情況吧。所以我要上紐約去。」 「可是,我不明白!你要是想找工作,亞特蘭大和紐約不是一樣嗎?而且我的木材廠——」 「不行呀,思嘉。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我要到北方去。我要是去亞特蘭大給你幹活,那我就徹底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這個字眼兒就像喪鐘一樣在她心中一陣陣回蕩,使她感到害怕。她立刻朝他望去,看見他明亮的灰眼睛睜得大大的正在看著她,並且透過她看到了一種命運,而這是她既看不到,也不能理解的。 「完了?你是說——難道你做過什麼事,亞特蘭大的北方佬能拿你治罪嗎?我是說——關於幫助托尼逃跑的事,要不——要不——艾希禮,你沒有參加三K黨吧?」 他立刻把望著遠處的目光收回來,微微一笑,剛剛開始就又收住了笑容。 「我忘了你喜歡按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我並不怕北方佬,我的意思是,我要是到亞特蘭大去繼續接受你的幫助,我就把任何自立的希望永遠葬送了。」 「噢,」她馬上松了一口氣,「原來就為了這個!」 「是啊,就為了這個,」他又笑笑,比剛才更沒有笑意。「就為了我作為男人的驕傲,為了我的自尊心,還有一點,你也許會稱之為我的永不泯滅的靈魂。」 「不過,」她又開始了一個新的回合,「你可以逐漸把木材廠從我這裡買過去,它就是屬於你的了,然後——」 「思嘉,」他用嚴厲的口氣打斷她,「我告訴你,不行!我還有別的原因呢。」 「什麼原因?」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噢——那個呀?不過——沒關係,」她連忙解釋好讓他放心。「你知道,去年冬天,我在果園裡答應過的,我會履行我的諾言,而且——」 「這麼說,你比我更能控制自己。我可不敢保證一定能履行這樣一個諾言。我本不該提這件事,不過我不得不讓你明白。思嘉,這件事我不想再談了,已經了結了。威爾和蘇倫結婚以後,我就到紐約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