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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有時思嘉也納悶,阿爾奇究竟是哪裡人,在媚蘭的地窖裡住下之前是幹什麼的,但一直沒有問過他。一看他那只有一隻眼睛的嚴厲的面孔,好奇心也就消失了。她只知道,聽他的口音,他是北方的山裡人,他當過兵,在南方軍隊投降之前不久,他受了傷,丟了一隻眼睛、一條腿。有一天,她大罵休·埃爾辛,倒使得阿爾奇和盤托出了自己的經歷。

  有一天早上,這個老頭兒趕著車送思嘉到休經管的木材廠去。思嘉發現廠子沒開工,黑人都不在,休垂頭喪氣地在樹底下坐著。工人都不露面,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一看這情形,思嘉十分惱火,便毫不客氣地向休發作起來,因為她剛弄到一份購買大宗木材的定單,而且要得很急。這份定單是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搭上自己的姿色,而且爭了半天才弄到手的,而木材廠現在卻不開工。

  「送我到那個廠子去,」她向阿爾奇吩咐道。「我知道路上要走很長時間,飯也吃不上了,不過我花錢雇你又是為了什麼呢?我要讓威爾克斯先生把手上的活兒停下來,先把我這批木材趕出來。說不定他那裡也沒開工呢。那可就好了!我從來沒見過休·埃爾辛這樣的蠢貨!等約翰尼·加勒格爾一把商店蓋好,我就把他趕走。加勒格爾在北方佬軍隊裡幹過事,這有什麼關係?他能幹活兒。我沒見過愛爾蘭人有發懶的。我再也不用得到自由的黑鬼了。那些人靠不住。我要把加勒格爾找來,再雇上幾個犯人,他會讓他們幹活兒的,他——」

  阿爾奇一聽這話,回過頭來看著她,眼睛裡充滿了惡意,接著他用沙啞的聲音帶著冷酷的怒氣說:

  「你什麼時候雇來犯人,我什麼時候走。」

  思嘉吃了一驚,說:「哎呀!那是為什麼?」

  「我知道雇犯人是怎麼回事。我管它叫謀殺犯人。買人就像買騾子一樣,他們受到的待遇連騾子都不如,他們挨打,挨餓,還要遭殺害。有誰過問呢?政府不管。政府已經把錢拿到手了。雇犯人的,他們也不管。他們只想花最少的錢管他們飯,讓他們幹最多的活兒。見鬼去吧,太太。我歷來看不起女人,現在就更看不起女人了。」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嘛?」

  「有的,」他的答話十分簡單。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我當犯人當了將近四十年。」

  思嘉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時間,倚在靠墊上直往後縮。原來阿爾奇這個謎的謎底在這裡。他之所以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和出生地,不肯談自己的經歷,原因就在這裡。他說話不流暢,對世界採取冷酷、仇恨的態度,原因也在這裡。四十年啊!他入獄的時候一定還年輕。四十年啊!他一定是判的無期徒刑,而判無期徒刑的人——

  「是不是因為——殺人?」

  「是的,」他直截了當地答道,同時抖了抖韁繩。「殺了老婆。」

  思嘉嚇得直眨眼睛。

  鬍子遮蓋著的嘴唇好像動了動,仿佛他在譏笑思嘉這樣害怕。「你要是怕我殺你,感到緊張,那你可以放心,太太,我是不會殺你的。我沒有理由殺死任何一個女人。」

  「你殺了你的老婆!」

  「她和我兄弟亂搞。他跑了。我就把她殺了。放蕩的女人就該殺。法律也不能為了這個就把一個人關起來,可就把我關起來了。」

  「可是——你是怎麼出來的呢?跑出來的嗎?還是赦免了?」

  「也可以說是赦免,」他緊緊地皺了皺那兩道灰色的濃眉,好像連續講話有困難。

  「早在一八六四年,謝爾曼打到這裡,當時我在米萊吉維爾監獄,四十年來我一直關在那裡。獄長把我們這些犯人都召集起來,對我們說,北方佬來了,他們殺人,放火。現在除了黑鬼和女人以外,我要是還有什麼更恨的東西,那就是北方佬。」

  「那是為什麼?你曾經——你是不是認識幾個北方佬?」

  「不是,太太。不過我聽別人談起他們。聽說他們最愛多管閒事。我就恨那些多管閒事的人。他們在佐治亞幹了些什麼呢?放走我們的黑奴,燒了我們的房子,殺了我們的牲畜,這是為什麼?獄長說,軍隊急著招兵,我們這些人誰要是參加,打完仗就可以釋放——要是還能活著的話。可是我們這些判了無期的,我們這些殺人犯,獄長說軍隊不要。說是要把我們送到另外一所監獄去。我對獄長說,我和另外那些無期的不同。我進來,是因為殺了老婆,而她是該殺的。我要打北方佬。獄長看我言之有理,就把我夾在其他犯人裡邊,一塊兒放出來了。」

  他停下來,呼哧呼哧地喘了喘氣。

  「說起來,真有意思。他們把我關起來,因為我殺了人,他們把我放了,還給我一杆槍,讓我去殺更多的人。重新得到自由,手裡還拿著槍,可真美呀!我們從米萊吉維爾出來的人打得不錯,殺了不少人,我們自己也死了一些。沒聽說有一個人開小差。投降以後,就把我們都放了。我丟了一條腿,丟了一隻眼,不過我不後悔。」

  「噢,」思嘉有氣無力地說。

  她儘量回想,當時急於擋住謝爾曼的軍隊猖狂進攻,把米萊吉維爾監獄的犯人放了出來,關於這件事,她聽到過一些什麼情況。一八六四年聖誕節的時候,弗蘭克提起過這件事。他是怎麼說的?當時的情況她記不清了。她仿佛又感到了那些日子裡出現的野蠻恐怖氣氛,又聽到圍城的炮聲,又看到一串大車,鮮血滴滴答答,落在紅土路上,又看到鄉團列隊出發,其中有年輕的士官生,有兒童,比如費爾·米德,有老人,比如亨利叔叔和梅裡韋瑟爺爺。犯人們也列隊出發,有的在聯盟末日戰死,有的在田納西最後一戰,在冰天雪地裡凍僵。

  一時間思嘉覺得這個老頭兒實在太傻。政府奪去了他一生中四十年的光陰,他卻還為它而戰。為了一樁算不上犯罪的罪過,佐治亞州剝奪了他的青春和中年,而他卻把一條腿和一隻眼奉獻給了佐治亞州。這使她回想起瑞德在戰爭初期說過的話。她記得他說他在這個社會裡受排擠,決不會為它而戰。但是到了緊急關頭,他還是為這個社會而戰了。這和阿爾奇的情況是一樣的。在思嘉看來,所有南方人,無論地位高下,都是注重感情的傻瓜,他們重視毫無意義的言論,卻不關心自己的皮肉。

  思嘉看了看阿爾奇那雙骨節腫大的老手,那兩支手槍和短刀,不禁又產生了一陣恐懼之感。在社會上流竄的還有沒有其他像阿爾奇這樣的犯人,為了聯邦的利益而赦免的殺人犯、無賴、小偷?真的,街上的每一個陌生人都可能是殺人犯。弗蘭克要是知道了阿爾奇的真實情況,可就麻煩了。要是皮蒂姑媽——她會嚇死的。至於媚蘭——思嘉恨不得把阿爾奇的真實情況告訴她,也算是對她的一種懲罰,誰讓她收容不三不四的人,還硬塞給親戚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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