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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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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很害怕,她的眼睛朝著放食品的壁櫥轉了轉,思嘉過去一下子把門打開。只見地上放著一桶打開的玉米麵、一小口袋麵粉、一磅咖啡、一點白糖、一加侖高粱飴,還有兩隻火腿。其中一隻火腿在架子上,是最近才做熟的,只切掉了一兩片。思嘉氣衝衝地回過頭來看約翰尼,約翰尼也是滿臉怒氣,正在冷冰冰地看著她。 「我上星期派人送來的五袋白麵到哪裡去了?那一口袋糖和咖啡呢?我還派人送過五隻火腿,十磅醃肉,還有好多甘薯和愛爾蘭土豆。這些東西都到哪裡去了?就算你一天給他們做五頓飯吃,也不至於一個星期就都用光啊。你賣了!你准是賣了,你這個賊!把我送來的好東西賣了,把錢入了自己的腰包,然後就給這些人吃幹豆子、玉米餅子。他們怪不得這麼瘦呢。你給我躲開!」 她怒氣衝衝地從他身旁走過,來到門廊上。 「你,頭上那個——對,就是你。給我過來!」 那人站起來,吃力地向她走來,腳鐐嘩啦嘩啦地直響。她看了看他光著的腳脖子,磨得通紅,甚至都磨破了。 「你最後一次吃火腿是什麼時候?」 那人低著頭往地上看。 「說話呀!」 那人還是站在那裡不吭聲,垂頭喪氣的樣子。後來他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思嘉一眼,好像在懇求她,接著又把頭低下去了。 「不敢說,是不是?那好吧,你到食品櫃去把架子上的火腿拿來。麗貝卡,把刀給他。拿過去和那幾個人把它分了。麗貝卡,給這幾個人準備點餅乾和咖啡。多給他們點高粱飴。馬上動手,我要看著你拿給他們。」 「那是約翰尼先生自己的麵粉和咖啡,」麗貝卡低聲說,害怕得不得了。 「約翰尼先生自己的,真可笑!這麼說,那火腿也是他自己的了。叫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動手吧。約翰尼·加勒格爾,跟我到馬車這裡來一下。」 她大步穿過那到處是垃圾的院子,上了車。看見那些人一面撕火腿,一面拼命往嘴裡塞,仿佛害怕隨時會有人拿走似的。她看到這情景,雖然還在生氣,也算得到了一點安慰。 「你是個少見的大流氓!」她怒不可遏地對約翰尼喊道。這時約翰尼站在車輪旁,耷拉著眼皮,帽子戴在後腦勺上。「我送來的這些吃的,你如數還我錢吧。以後,吃的東西天天送,不按月送了。那你就沒法跟我搗鬼了。」 「以後我就不在這裡了,」約翰尼·加勒格爾說。 「你是說要走嗎?」 這時,思嘉很想說:「滾就滾吧!」話都到了嘴邊,冷靜一想,還是得慎重。約翰尼要是一走,她可怎麼辦呢?他比休出的木材多一倍呀。她手上還正有一項大宗定貨,數量之大,從未有過,而且還要得很急。一定要把這批木材送到亞特蘭大。約翰尼要是走了,她又能找誰來接著管這個廠呢? 「是的,我是要走。你是讓我在這裡負全責的,你還說只要求我儘量多出木材。當時你沒有告訴我應該怎麼樣管這個廠,現在更不必多此一舉。我這木材是怎麼搞出來的,這不幹你的事。你不能責怪我不守信用。我為你賺了錢,掙了我那份薪水——有外快可撈,我也撈著。可是你突然跑來插一杠子,問這,問那,當著眾人的面讓我威信掃地。這教我以後怎麼維持紀律呢?這些人,有時候打他們一頓有什麼關係?這些懶骨頭,打他們一頓還算便宜他們呢。他們吃不飽,他們的要求滿足不了,這又有什麼關係?他們也不配有更好的待遇。咱們要麼井水不犯河水,要麼我今天晚上就走。」 他板著的面孔這時看上去比石頭還要硬,思嘉進退兩難了。他要是今天晚上就走,她怎麼辦呢?她不能整夜待在這裡看著這些犯人啊。 思嘉這種進退兩難的心情在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來,因為約翰尼的表情也悄悄地發生了變化。他的臉不像剛才繃得那麼緊了,說話的語氣也婉轉一些了。 「天不早了,肯尼迪太太,您最好回家去吧。我們總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就鬧翻了呀?這麼辦吧,您下個月扣我十塊錢工資,這件事就算了結了。」 思嘉的眼睛不由得轉向那幫可憐的人,他們還在那裡啃火腿,她還想到那個在透風的破房子裡躺著的病人。她得把約翰尼·加勒格爾弄走。他是個賊,是個慘無人道的人。誰知道她不在的時候他是怎樣對待犯人的。可是另一方面,這個人很能幹,她還碰巧正需要一個能幹的人。現在可不能讓他走啊。他能替她賺錢呀。今後她一定要想辦法讓犯人吃上他們該吃的東西。 「我要扣你二十塊錢工資,」她直截了當說。「明天早上我還要來跟你談這件事。」 她隨手抓起韁繩。但她知道這件事不會再談了。她知道這件事就算了結了,而且她知道約翰尼對這一點也是清楚的。 思嘉趕著馬車沿著小路朝迪凱特街奔去。這時她的良心和她那賺錢的欲望展開了激烈的搏鬥。她知道自己不該把活人的性命交給那個鐵石心腸的小個子,任憑他去處置。如果他造成任何一個犯人的死亡,那麼她也有責任,因為她明明知道此人慘無人道,卻還讓他管他們。可是,——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他們也不該犯罪呀。要是他們犯了法,被抓住了,受到不好的待遇就活該了。想到這裡,她也就有點安心了,可是等她上了大路以後,犯人們那一張張無精打采的面孔又不斷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唉,以後再想吧,」她的決心一下,就把這件事推進了她心中的木材庫,把大門也關上了。 思嘉來到棚戶區前面大路拐彎的地方,這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去了,附近的樹林黑黝黝的。太陽一落,暮色中大地籠罩著刺骨的寒氣,冷風吹過黑暗的樹林,禿枝斷裂,枯葉沙沙作響。她從來沒有這麼晚還一個人待在外面,因此她很緊張,盼望趕快回到家裡。 大個子薩姆連影子也沒有,思嘉停下來等他,不禁為他擔起心來,他不在這裡,是不是讓北方佬抓去了。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通往村子的小路上有腳步聲傳來,才松了一口氣。她想,薩姆讓她久等,一會兒非好好訓他一頓不可。 但是從大路拐彎的地方過來的不是薩姆。 來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大個子白人,和一個小個子黑人,前胸後背都像是個大猩猩。她趕緊抖動韁繩,順手抄起手槍。這馬剛剛起步,因那白人伸手一攔,便又突然愣住了。 「太太,」那白人說,「給我一個兩毛五的硬幣吧。我餓壞了!」 「閃開,閃開!」她回答說,一面儘量保持鎮定。「我沒帶錢。駕!駕!快跑!」 那人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馬籠頭。 「抓住她!」他對那黑人喊道。「她的錢大概在胸口那兒!」 下面發生的事對思嘉來說就像一場噩夢。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她只記得她抄起手槍,但她本能地覺得不能對那白人開槍,怕傷了馬。那黑人朝著馬車跑來,臉上掛著淫蕩的微笑,她就對他開了槍。打中了沒有,不得而知。不過緊接著她的手被人緊緊抓住,幾乎把手腕子折斷,她的槍也被搶走了。那黑人突然出現在她身旁,因為靠得近,連他身上的臭味兒都聞見了。那黑人想把她拉下車去,她就用那只還能活動的手拼命掙扎,抓那人的臉,後來她覺得那人的大手摸到了她的喉嚨,只聽哧的一聲,她的緊身衣從領口到腰全給撕開了。接著那黑手就在她胸口亂摸。她從來沒感到過這麼害怕,這麼厭惡,就像瘋了似地大喊大叫起來。 「堵住她的嘴!把她拉下來!」那白人喊道,於是那黑人便在思嘉臉上亂摸,摸到了她的嘴。她死命咬了那人的手,接著又喊叫起來。這時她聽見那白人的咒駡聲,因此她意識到這黢黑的馬路上還有第三個人。薩姆朝這個黑人沖過來,他才鬆開堵住她嘴的那只手,跳了下去。 「快跑哇,思嘉小姐!」薩姆喊道,一面還在與那個黑人交手。思嘉顫抖著,喊叫著,抓起韁繩和鞭子。那馬一抽就跑起來,她感到輪子底下壓著了一件柔軟的有彈性的東西。原來是那白人,薩姆把他打倒以後,他就躺在那裡了。 思嘉嚇破了膽,不停地抽那匹馬,馬也跑得飛快,弄得馬車又顛又搖晃。驚嚇之中,思嘉覺得後面有跑動的腳步聲,她就對馬吆喝,讓它再跑快點兒。她要是再落到那個黑猩猩手裡,就是死了,也不能讓他碰她一碰。 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思嘉小姐,停下!」 她沒敢放慢步子,先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果然是薩姆跟在後面奔跑,兩條腿快得像動力很大的活塞。思嘉停住車,薩姆趕到跟前,縱身跳到車上,他因為塊兒大,把思嘉擠到了一邊。他臉上,汗水和血往下淌。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您傷著了沒有?他們傷著您了沒有?」 思嘉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見薩姆的視線很快移動了一下,朝別處看去,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緊身衣已經撕到了腰,光光的胸脯和內衣都露在外面。她嚇得哆哆嗦嗦地把撕開的兩邊拉在一起,低下頭,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把韁繩給我,」薩姆說著,就把韁繩從她手裡搶了過去。「好馬,快跑啊!」 鞭子一響,那馬一驚,接著就狂奔起來,差一點把車甩到溝裡去。 「但願我把那個黑鬼弄死了,不過我沒來得及看清楚,」他氣喘吁吁地說。「他要是傷害了您,思嘉小姐,我就非回去把他弄死不可。」 「不要——不要——快走吧,」她嗚咽著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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