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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母親是在謝爾曼的軍隊開到塔拉的時候死的。爸爸——他是去年六月去世的。唉,薩姆,別哭啊。不要哭了!你要再哭,我也要哭了!薩姆,別哭!我實在受不了。現在咱們不談這個了,以後有時間我再詳細給你說……蘇倫小姐在塔拉,她嫁了一個非常好的丈夫,威爾·本廷先生。卡琳小姐,她在一個——」思嘉沒有說下去。她對這個哭哭啼啼的大漢,怎麼能把修道院是什麼地方說清楚呢。「她現在住在查爾斯頓。不過波克和普裡茜都還在塔拉……來,薩姆,擦擦鼻子。你真想回家去嗎?」

  「是的,可這個家不像俺想像的那樣有太太在——」

  「薩姆,留在亞特蘭大,給我幹活兒怎麼樣?我需要一個趕車的。現在到處壞人這麼多,我非常需要這麼一個人。」

  「是啊。您肯定是需要的。俺一直想對您說,您一個人趕著車到處跑可不行呀,思嘉小姐。您不知道現在有些黑人有多麼壞呀,特別是住在這棚戶區的人。您這樣可不安全呢。俺在棚戶區只待了兩天,已經聽見他們議論您了。昨天您經過這裡,那些下賤的黑人女人沖著您大叫。當時俺就認出您來了,可您的車跑得太快,我沒追上。不過俺讓那些人掉了一層皮,真的。您沒注意她們今天就沒出來嗎?」

  「我倒是注意到了,這真得謝謝你,薩姆。怎麼樣,給我趕車好嗎?」

  「思嘉小姐,謝謝您的好意。不過俺想俺還是上塔拉去吧。」

  薩姆低下頭,他那露著的大拇腳指頭在地上劃來劃去,不知他為什麼有些緊張。

  「告訴我,這是為什麼。我多給你工錢。你一定要留在我這裡。」

  他那張黑黑的大臉膛,傻呼呼的,和孩子的臉一樣容易看出內心的感情。他抬頭看了看思嘉,臉上露出恐懼的神情。他走到近處,靠在馬車邊上,悄悄地說:「思嘉小姐,俺非離開亞特蘭大不可。俺一定要到塔拉去,俺一到那裡,他們就找不著俺了。俺——俺殺了一個人。」

  「一個黑人?」

  「不,是一個白人。是一個北方佬大兵。他們正在找俺。所以俺才待在棚戶區。」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他喝醉了,朝俺說了些什麼,俺受不了,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俺並不想掐死他,思嘉小姐,可俺的手特別有勁,一會兒的工夫,他就死了。俺嚇壞了,不知怎麼辦才好。所以就躲到這裡來了。昨天看見您從這裡經過,俺就說:『上帝保佑,這不是思嘉小姐嗎!她照顧過俺,她不會讓北方佬把俺抓走的。她一定會送俺回塔拉。』」

  「你說他們在追捕你?他們知道是你幹的嗎?」

  「是的。俺這麼大個子,他們不會弄錯的。俺想俺大概是全亞特蘭大最高的黑人了。昨天晚上他們已經到這裡來找過俺了。有一個黑人姑娘,她把俺藏在樹林裡一個洞裡了,他們走了俺才出來。」

  思嘉皺著眉頭坐了一會兒。她一點也沒有因為薩姆殺了人而感到震驚,或者傷心,而是因為不能用他趕車而感到失望。像薩姆這樣身材高大的黑人當保鏢,不亞于阿爾奇。她總得想法把他平平安安地送到塔拉去,當然不能讓當局把他抓去。這個黑人很有用,把他絞死可太可惜了。是呀,他是塔拉用過的最好的工頭了!思嘉根本沒想到他已經自由了。在她心目中,他仍然是屬於她的,和波克、嬤嬤、彼得、廚娘、普裡茜都一樣。他仍然是「我們這個家庭中的一員」,因此必須受到保護。

  「我今天晚上就送你到塔拉去,」她最後說。「薩姆,現在我還要往前面趕路,不過天黑以前我還要回到這裡。你就在這裡等我回來。你要去的地方,誰也別告訴。你要是有帽子,拿來,可以遮一遮臉。」

  「俺沒有帽子呀!」

  「那就給你兩毛五分錢,從這裡的黑人那裡買一頂,然後到這裡來等我。」

  「好吧,小姐。」現在又有人告訴他做什麼了,他松了一口氣,臉上也顯得精神了。

  思嘉一邊趕路一邊想。威爾肯定歡迎這樣好的一個莊稼漢到塔拉來。波克幹地裡活兒一直幹得不大好,將來也不會幹得好。有了薩姆,波克就可以到亞特蘭大來,和迪爾茜待在一起,這是父親去世的時候她答應過的。

  她趕到木材廠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了,沒想到會在外面待到這麼晚。約翰尼·加勒格爾站在一所破房子的門廊上,這房子就算是這家小木材廠的廚房吧。還有一所石頭房子,是睡覺的地方,房前有一根大木頭,上面坐著四個犯人,這就是思嘉派給約翰尼的五個犯人之中的四個。他們穿的囚服,因為有汗,又髒又臭。他們拖著疲倦的腳步走動時,腳鐐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這幾個人都帶著一種消沉、絕望的神情。思嘉一眼就看出,他們都很瘦,健康狀況很差。可是就在不久以前,她把他們雇來的時候,他們都是挺結實的呀。思嘉下了車,這些人連眼皮也不抬,只有約翰尼轉過臉來,還順手把帽子摘下來。他向思嘉打了個招呼,他那棕色的小臉盤兒硬得像核桃一樣。

  「我不喜歡這些人這個樣子,」她直截了當說。「看上去,他們身體不好。還有一個在哪裡?」

  「他說他有病,」約翰尼待理不理的說。「在裡邊躺著呢。」

  「他有什麼病?」

  「多半是懶病。」

  「我去看看他。」

  「你別去,說不定他光著身子哩。我會照顧他的。他明天就上班。」

  思嘉猶豫了一下。她看見一個犯人無力地抬起頭來瞪了約翰尼一眼,表現出深惡痛絕的樣子,接著又低下頭,兩眼看地了。

  「你用鞭子抽他們嗎?」

  「對不起,肯尼迪太太,現在誰在管這個廠子?你讓我負責管這個廠。你說過,我可以隨意使喚。你沒有什麼好指責我的,對不對?我比埃爾辛先生出的木材多一倍,難道不是這樣嗎?」

  「的確是這樣,」思嘉說,但她打了一個寒噤,仿佛有一隻鵝踩了她的墳。

  她覺得這個地方和這些難看的房子有一種可怕的氣氛,而過去休·埃爾辛經管的時候,這種氣氛是沒有的。她還覺得這裡有一種孤獨、與世隔絕的感覺,這也使她不寒而慄。這些犯人和外界離得那麼遠,什麼聯繫也沒有,任憑約翰尼·加勒格爾擺佈。他要是想抽打他們,或用別的辦法虐待他們,她是無從知道的。犯人是不敢向她訴苦的,他們怕她走了以後會受到更重的懲罰。

  「這些人看上去都很瘦啊。你讓他們吃飽嗎?天知道,我在伙食上花的錢足可以把他們喂得像豬一樣肥。上個月,光是麵粉和豬肉就花了我三十塊錢。晚飯你給他們吃什麼?」

  思嘉走到廚房前面,往裡看了看。有一個黑白混血的胖女人正在一隻生了鏽的舊爐子前做飯,一見思嘉,輕輕地行了個禮,就又接著攪她煮的黑眼豆。思嘉知道約翰尼·加勒格爾和這個女人同居,但她覺得還是不理會這件事為好。她看得出來,除了豆子和玉米餅子之外,並沒有準備什麼別的可吃的東西。

  「還有什麼別的給他們吃嗎?」

  「沒有。」

  「豆子裡沒擱點醃肉嗎?」

  「沒有。」

  「也沒擱點燉鹹肉嗎?黑眼豆不擱鹹肉可不好吃,吃了不長勁兒呀。為什麼不擱點鹹肉?」

  「約翰尼先生說用不著擱鹹肉。」

  「你給我往裡擱。你們的東西都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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