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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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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三月裡有一天下午,天氣很冷,風也很大。思嘉把膝毯往上拉了拉,掖在胳臂底下。這時她正趕車沿著迪凱特街到約翰尼·加勒格爾的木材廠去。近來獨自一人趕車外出是很危險的,這一點她也知道。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危險,這是因為對黑人完全失去了控制。正如艾希禮預言的那樣,自從州議會拒絕批准那修正案以來,可真吃不了兜著了。州議會斷然拒絕,好像給了北方佬一記耳光。北方佬一怒之下要進行報復,而且來得很快。北方佬要把黑人選舉權強加于佐治亞州,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宣佈佐治亞州發生了叛亂,宣佈在這裡實行最嚴厲的戒嚴。佐治亞作為一個州已經被消滅了,和佛羅裡達州和亞拉巴馬州排在一起,編為第三軍事區,受一位聯邦將軍管轄。 如果說在此以前生活不安全,人心惶惶,現在就更是如此。前一年宣佈的軍事條令當時似乎很嚴厲,現在和波普將軍宣佈的條令一比就顯得溫和了。面對著黑人統治的可能性,前景暗淡,沒有希望,有不滿情緒的佐治亞州惴惴不安,處於痛苦之中。至於黑人,他們看到了新近獲得的重要地位,念念不忘。由於他們意識到有北方佬軍隊給他們撐腰,他們的暴行愈演愈烈,誰也得不到安全。 在這個混亂、恐怖的時期,思嘉感到害怕了——雖然害怕,卻很堅定,她仍舊獨自一人趕著車來來往往,把弗蘭克的手槍插在馬車縫裡,以備不時之需。她默默地詛咒州議會,不該給大家帶來這更大的災難。這種好看的大無畏的立場,這種人人讚揚的豪傑行動,究竟有什麼好處?只把事情搞得糟而又糟。 再往前走不遠有一條小路,穿過一片光禿禿的小樹林通到溝底,這裡便是棚戶區。思嘉吆喝了一聲,讓馬快點跑。她每次從這裡經過都感到緊張。這裡有一些軍隊扔下的帳篷,還有一些石頭房子,又髒又亂。這是亞特蘭大城內城外名聲最壞的一個地方,因為這個肮髒地方住著走投無路的黑人,當妓女的黑人,還有一些最下層的窮白人。聽說黑人或白人犯了罪的,也躲到這裡來。北方佬軍隊要是追捕某個人,首先就到這裡來搜查。槍殺刀砍的事件在這裡層出不窮,當局也懶得調查,一般就讓住在這裡的人自己解決那些見不得人的麻煩事。後面的樹林裡有一個造酒的作坊,能用玉米生產劣質威士忌。到了晚上,溝底的小屋裡就傳出醉鬼的嚎叫聲和咒駡聲。 就連北方佬也承認這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應當加以剷除,可是他們並不採取行動。亞特蘭大和迪凱特的居民感到憤怒,呼聲甚高,因為他們往來於這兩個城市之間,非走這條路不可。男人路過棚戶區時都把手槍套解開,正派女人根本就不願意路過這裡,即便丈夫保護也不願意,因為常有黑人中的浪蕩女人喝得醉醺醺的,坐在路旁說些粗話辱駡行人。 過去只要有阿爾奇在思嘉身邊,她就不把這棚戶區放在眼裡,因為就連最放肆的黑人女人也不敢當著她的面笑一笑。可是自從她不得不自己駕車以來,不知出了多少次使人不快或令人傷腦筋的事。她每次駕車從那裡經過,那些浪蕩女人似乎都要出來搗亂。她沒有辦法,只好置之不理,自己生悶氣。回家以後,她也不敢把這些事給鄰居或者家裡人說一說,從他們那裡得到一點安慰,因為鄰居們會得意地說:「啊,你還指望有什麼好事嗎?」家裡人就又要拼命勸說,讓她不要再去。而她是決計不想就此不出去的。 謝天謝地,今天路邊倒沒有衣衫襤褸的女人。她路過通向棚戶區的那條小路時,看見午後暗淡的斜陽下,一片小破房子趴在溝底,頓時產生了一陣厭惡的感覺。一陣涼風吹來,她聞到燒木柴的氣味、炸豬肉的氣味、還有沒人打掃的露天廁所的氣味,混在一起。她把頭一扭,熟練地把韁繩在馬背上一抖,馬兒加快了速度,拐了一個小彎,繼續向前跑去。 她剛想松一口氣,突然又嚇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因為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悄悄地從一棵大橡樹後面溜了出來。她雖然受了一驚,但還沒有糊塗。霎時間,她把馬停住,一把抓起弗蘭克的手槍。 「你要幹什麼?」她盡了最大的努力,正言厲色地喝道。那黑人又縮到大樹後面,從他回話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他是很害怕的。 「哎呀,思嘉小姐,別開槍,俺是大個子薩姆呀!」 大個子薩姆!一時間她不明白他的話。薩姆本來在塔拉當工頭,圍城的日子裡她還最後見過他一面。他怎麼…… 「出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薩姆!」 那個人猶猶豫豫地從大樹後面出來,他是個邋裡邋遢的大個子,光著腳,下身是斜紋布褲子,上身是藍色的聯邦制服,他穿著又短又瘦。思嘉認出來了,這的確是薩姆,就把手槍放回原處,臉上也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啊,薩姆!見到你,我真高興!」 薩姆連忙沖到馬車旁,兩眼興奮得不停地轉,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兩隻黑手像大腿一樣大,緊緊地攥住思嘉伸給他的手。他那西瓜瓤一樣紅的舌頭不停地翻動著,他高興得整個身子左右扭動著,這動作竟像看門狗跳來跳去一樣可笑。 「我的老天爺,能再見到家裡的人,可真太好了!」他說,一面使勁攥著思嘉的手,她覺得骨頭都要裂了。「您怎麼也這麼壞,使起槍來了,思嘉小姐?」 「這年頭兒,壞人太多啊,薩姆,我不得不使槍啊。你到底在棚戶區這個糟糕的地方幹什麼,你是個體面的黑人呀?怎麼不到城裡去找我呢?」 「思嘉小姐,俺不住在棚戶區,只是在這裡待一陣子。俺才不住在這個地方哩。一輩子沒見過這麼懶的黑人。俺也不知道您就在亞特蘭大,俺還以為您在塔拉呢。俺原想一有機會就回塔拉去。」 「自從圍城以後,你就一直待在亞特蘭大嗎?」 「沒有,小姐!俺還到別處去過。」這時他松了手,思嘉忍著疼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看骨頭是否仍然完好。「您還記得最後一次看見俺的時候嗎?」 思嘉回想起來,那是圍城前的一天,天氣很熱,她和瑞德坐在馬車裡,一夥黑人以薩姆為首,排著隊穿過塵土飛揚的大街,朝戰壕走去,一面高唱《去吧,摩西》。思嘉想到這裡,點了點頭。 「唉,俺拼命挖壕溝,裝沙袋,一直幹到聯盟軍離開亞特蘭大。帶領俺們的隊長被打死了,沒人說怎麼辦,俺就在林子裡躲了起來。俺想回塔拉去,可又聽說塔拉一帶全燒光了。另外,俺想回也回不去,怕叫巡邏隊抓去,咱沒有通行證呀。後來北方佬來了,有個軍官是個上校,他看中了俺,叫俺去給他喂馬,擦靴子。 「是啊,小姐,俺那時候可神氣了,當上了跟班的,和波克一樣。可俺本來是個莊稼漢呀。俺沒告訴上校俺是個莊稼漢,他——您知道,思嘉小姐,北方佬糊塗得很,他們分不清楚!就這樣,謝爾曼將軍開到薩凡納,俺也跟著上校到了薩凡納。天哪,思嘉小姐,那一路上,從來沒見過那麼可怕的事。搶啊,燒啊——思嘉小姐,他們燒沒燒塔拉?」 「他們是放了火,可我們把火撲滅了。」 「噢,那就好了。塔拉是俺的家,俺還想回去呢。仗打完了以後,上校對俺說:『薩姆,跟我回北方去吧。我多給你工錢。』當時俺和其他黑人一樣,很想嘗一嘗這自由的味道再回家,所以就跟著上校到了北方。俺們去了華盛頓,去了紐約,後來還到了波士頓,上校的家在那裡。是啊,小姐,我這個黑人跑的地方還不少呢!思嘉小姐,北方佬的大街上,車呀,馬呀,多得很呢!俺老怕叫車壓著哩!」 「你喜歡北方嗎,薩姆?」 「也喜歡——也不喜歡。那個上校是個大好人,他瞭解黑人。他太太就不一樣。他太太頭一次見到俺,稱俺『先生』。她老這麼叫俺,俺覺得彆扭極了。後來上校告訴她叫俺『薩姆』,她才叫我『薩姆』的。可是所有的北方人,頭一次見到俺,都叫俺『奧哈拉先生』。他們還請俺和他們坐在一起,好像俺和他們是一樣的。不過俺從來沒和白人坐在一起過,現在太老了,也學不會了。他們待俺就像待他們自己人一樣,思嘉小姐。可是他們心裡並不喜歡俺——他們不喜歡黑人。他們怕俺,因為俺塊兒大。他們還老問俺獵狗怎麼追俺,俺怎麼挨打。可是天知道,思嘉小姐,俺多會兒挨過打呀!您知道傑拉爾德老爺從來不讓人打俺這樣一個值錢的黑人。 「俺把這情況告訴他們,還對他們說太太對待黑人多麼好,俺得肺炎的時候,她是怎樣覺也不睡,照料俺一個星期,可他們都不相信。思嘉小姐,俺想念太太,想念塔拉。後來俺實在受不了,一天晚上就溜出來,上了一輛貨車,一直坐到亞特蘭大。您要是給俺買張票,俺馬上就回塔拉去。俺願意回去看看太太,看看老爺。這自由俺可是受夠了。俺願意有個人讓俺按時吃得飽飽的,告訴俺幹什麼,不幹什麼,生了病還照顧俺。俺要是再得了肺炎怎麼辦?那北方佬的太太能照料俺嗎?不可能。她可以稱俺『奧哈拉先生』,但是她不會照顧俺的。可是太太,俺要是病了,她會照顧俺的——思嘉小姐,您怎麼了?」 「爸爸和母親都死了,薩姆。」 「死了?思嘉小姐,您在開玩笑吧。您可不該這樣對待俺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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