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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這麼說,他是清楚的。這他就更難以忍受了。他們大部分人不清楚,也永遠弄不清楚。他們一輩子都弄不明白,失去的幻影消失到哪裡去了。他們只好默默地忍受著一切,既感到高傲,又感到無能為力。但艾希禮和他們不同,他是清楚的,他知道自己被淘汰了。」

  「不對,他沒有被淘汰!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他被淘汰。」

  瑞德靜靜地看著思嘉,他那棕色的臉膛是舒展的。

  「思嘉,你是怎麼取得他的同意,到亞特蘭大來為你經營這個木材廠的?他有沒有極力推辭?」

  思嘉馬上想起父親葬禮之後她和艾希禮談話的情景,但隨即置之腦後。

  「當然沒有,」她回答道,顯得很生氣的樣子。「我對他說我需要他幫忙,因為當時經管木材廠的那個傢伙,我信不過他,弗蘭克自己又忙得顧不上幫我,而且我也快要——快要生這個小愛拉了。他是很願意來給我幫忙的。」

  「拿做母親當藉口可真不錯!原來你是這樣說服他的。現在你把他放到你需要他的地方,這個可憐蟲,你用他的責任心把他拴住,和用鏈子把你那些犯人拴住是一樣的。我祝你們二人幸福。不過剛才一開始我就說了,今後不管你耍什麼見不得人的鬼把戲,也別想再從我這裡得到一分錢。你這個兩面三刀的女人。」

  思嘉又生氣,又失望,非常痛苦。她已經盤算了很久,想再向瑞德借錢在城裡買一塊地,再開一家木材廠。

  「我用不著你的錢,」她說。「我靠約翰尼·加勒格爾那個廠賺錢,賺了很多錢,因為現在不用自由的黑人了。我還有作抵押的錢,而且我們的店做黑人生意,也很賺錢。」

  「是啊,我聽說了!你可真聰明,專門找那些生活沒有著落的人,孤兒寡婦,愚昧無知的人,從他們身上撈錢。你要是非撈不可,思嘉,為什麼不去找那些有錢有勢的人,而非找這些軟弱的窮人呢?自從羅賓漢到現在,劫富濟貧才是最高尚的行為!」

  「那是因為窮人的錢好撈得多,撈起來也安全得多——姑且就用你說的這個『撈』字吧,」思嘉直截了當地說。

  他悄悄地笑起來,連肩膀都抖動了。

  「思嘉,你是一個很坦率的流氓!」

  流氓!這話也能使她傷心,真有意思。她激動地對自己說,我可不是流氓啊。至少她並不想當流氓。她想當一個有地位的女人。她突然回想起多少年前的情況,仿佛看見母親在走來走去,層層的裙子沙沙作響,隨身的香囊散發著清香,兩隻小手不知疲倦地為別人操勞,贏得了人們的愛戴、尊敬和懷念。想到這裡,她心裡突然感到一陣難受。

  「你要是存心折磨我,那是白搭,」她說,臉上顯得有些疲倦。「我知道我近來沒有保持應有的——謹慎。也不像小時候的教育要求的那樣寬厚、和氣。可是,瑞德,我沒有法子呀。的確是沒法子。不這樣又怎麼辦呢?那個北方佬闖進塔拉的時候,我要是手軟一點,會怎麼樣呢?我和韋德,整個塔拉,我們所有的人,會有什麼結果呢?我當時是應該——不過現在我連想也不願意想了。還有喬納斯·威爾克森來搶佔房子的時候,我要是寬厚、謹慎,會怎麼樣呢?我們大家現在住到哪裡去呢?還有我當時要是天真、順從而沒有盯著弗蘭克去解決那倒霉的債務,我們就會——唉,不說了。也許我是個流氓,瑞德,但我不會永遠當流氓的。可是這些年來,甚至現在,不這樣又怎麼辦呢?我有什麼別的出路呢?我覺得仿佛是在風暴中劃一只裝得很滿的船,勉強保持在水面上已經很不容易,我哪裡還顧得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那些棄之也並不可惜的東西,比如儀態端莊,以及——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我非常害怕船會沉下去,就把看起來最不重要的東西扔掉了。」

  「自尊心、體面、真誠、純潔、寬厚,」他和顏悅色地一一列舉。「思嘉,你做得對呀!船要沉的時候,這些東西是不重要的。可是看一看你周圍的朋友吧。他們或者把船安全地劃到岸邊,貨物完好無損,或者寧願儀容整齊地全船覆沒。」

  「他們是一群傻瓜,」她氣衝衝地說。「一時有一時的情況嘛。等我有了很多錢,我也會像你說的那樣好好地做人。我會做一個老實人。到那時候我就做得起老實人了。」

  「現在你也做得起——但是你不願意做。落水的貨物是難以打撈上來的,即或打撈上來,也往往業已損壞,無法恢復原狀了。恐怕等你有能力把你扔掉的體面、純潔與寬厚打撈上來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們已經在海裡起了變化,但我想並沒有變得充實,變得新奇……」

  他突然站起來,拿起帽子。

  「你要走嗎?」

  「是的。你不覺得松了一口氣嗎?你要是還有良心的話,我走以後,你就好好問問你的良心吧。」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孩子,伸出一個手指讓孩子來抓。

  「我想弗蘭克一定美得很吧?」

  「當然,當然。」

  「我想他一定為孩子作了很多安排?」

  「哎呀,你還不知道男人對孩子總是胡思亂想。」

  「那就告訴他,」瑞德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告訴他如果他想實現他對孩子的那些安排,他就最好晚上多待在家裡,而不要像現在這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告訴他待在家裡。」

  「你這個壞蛋!你怎麼敢說可憐的弗蘭克會——」

  「哎呀,我的天哪!」瑞德放聲大笑起來。「我不是說他去玩兒女人去了!弗蘭克!啊,我的天哪!」

  他一邊笑,一邊走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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