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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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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不是因為失去了錢財,我的寶貝兒。我告訴你吧,是因為失去了他們的世界——他們從小就生活在裡面的那個世界。他們好像魚離開了水,貓長了翅兒。他們受的教養要求他們成為某一種人,做某一種事,佔有某一種地位。李將軍一到阿波馬托克斯,那種人、那種事、那種地位就都一掃而光了。思嘉呀,看你那副傻樣子!你想,現在艾希禮的家沒有了,農場也因交稅的事而被沒收了。至於文雅的紳士,現在一分錢能買二十個。在這種情況下,艾希禮·威爾克斯有什麼可做的呢?他是能用腦子,還是能用手幹活呢?我敢打賭,自從讓他經管木材廠以來,你的錢是越賠越多了。」 「不對!」 「太好了!哪個星期天晚上你有空,讓我看看你的賬本好嗎?」 「你見鬼去吧,而且用不著等你有空。你可以走了,隨你的便吧。」 「我的寶貝兒,鬼我見過了,他是個非常無聊的傢伙。我不想再去見他,就是你讓我去,我也不去了……當初你急需用錢,我借給你,你也用了。我們當時有一個協議,規定這筆錢應該怎麼用,可你違反了這個協議。請你記住,可愛的小騙子,有朝一日你還要向我借錢的。你會讓我資助你,利息低得難以想像,這樣你就可以再買幾家木材廠,再買幾頭騾子,再開幾家酒館。到那時候,你就別想弄到一個錢。」 「用錢的時候,我會到銀行去借。謝謝你吧,」她冷淡地說,但胸口一起一伏,氣得不得了。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吧。我在銀行裡有很多的股份。」 「真的嗎?」 「是啊,我對一些可靠的企業很感興趣。」 「還有別的銀行嘛——」 「銀行倒是不少。不過我要是想點辦法,你就別想從他們那裡借到一分錢。你要是想用錢,去找北方來的放高利貸的吧。」 「我會很高興去找他們的。」 「你可以去找他們,但是一聽他們要的利息,你是不會高興的。我的小寶貝兒,你要知道,生意人之間,搞鬼是要受罰的。你應該規規矩矩地跟我打交道。」 「你不是個好心人嗎?又有錢,又有勢,何必跟艾希禮和我這樣有困難的人過不去呢?」 「不要把你自己和他扯在一起。你可算不上有困難。什麼也難不住你。但是他有困難,而且解脫不了,除非他一輩子都有一個強有力的人支持他,引導他,保護他。我決不希望有人拿我的錢來幫助這樣一個人。」 「你就曾幫過我的忙,當時我有困難,而且——」 「你是個冒險家,親愛的,是個很有意思的冒險家。為什麼呢?因為你沒有依賴親屬中的男人,沒有為懷念過去而流淚。你出來大幹了一場,你的財產現在有了牢固的基礎,不僅有從一位死者的錢包裡偷來的錢,還有從聯盟偷來的錢。你的成就包括殺人,搶別人的丈夫,有意亂搞,說謊騙人,坑人的交易,還有各種陰謀詭計,沒有一項是經得起認真審查的。真是令人佩服。這說明你是一個精力充沛、意志堅強的人,是一個很會賺錢的冒險家。能幫助那些自己肯幹的人,是件很愉快的事。我寧願借一萬塊錢給那位羅馬式的老婦人梅裡韋瑟太太,甚至可以不立字據。她是從一籃子餡餅起家的,看看她現在怎麼樣了!開了一家麵包房,有五六個夥計,上了年紀的爺爺高高興興地送貨,那個法國血統的不愛幹活的年輕人雷內,現在也幹得很起勁,而且喜歡這份工作……還有那可憐的托米·韋爾伯恩,他的身體相當於半個人,卻幹著兩個人的活兒,而且幹得很好——唉,我不說了,再說你就煩了。」 「我已經煩了,煩得要發瘋了,」她冷冰冰地說了這麼一句,故意讓他生氣,改變話題,不再談這件涉及艾希禮的倒霉事。而他卻只笑了笑,並不理會她的挑戰。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值得幫助的。而艾希禮·威爾克斯——呸!在我們這樣一個天翻地覆的世界裡,他這樣的人是無用的,是沒有價值的。每逢這個世界底兒朝天的時候,首先消失的就是他這樣的人。怎麼不會這樣呢?他們沒有資格繼續生存下去,因為他們不鬥爭——也不知道怎樣鬥爭。天翻地覆,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過去發生過,以後還會發生。一旦發生天翻地覆的大事變,個人的一切全都失去,人人平等。然後白手起家,大家都重新開始。所謂白手起家,就是說除了腦子好使手有勁之外,別的什麼也沒有。但有些人,比如艾希禮,腦子既不好使,手也沒有勁,或者說,雖然腦子好使手有勁,卻顧慮重重,不敢加以利用。就這樣,他們沉了底,他們也應該沉底。這是自然規律。除掉這樣的人,世界會更美好。但總有少數堅強的人能夠挺過來,過些時候,他們就恢復到大事變之前的狀況。」 「你也過過窮日子!你剛才還說你父親把你趕出家門的時候,你身無分文,」思嘉氣憤地說。「我覺得你該理解而且同情艾希禮才對呀!」 「我是理解他的,」瑞德說,「但如果說我同情他,那就見鬼了。南方投降以後,艾希禮的財產比我被趕出家門的時候多得多。他至少有些朋友肯收留他,而我是個被社會唾棄的人。但是艾希禮又為自己做了些什麼呢?」 「你要是拿他和你自己相比,你這個高傲自負的傢伙,那為什麼——感謝上帝,他和你不一樣。他不願意像你那樣把兩手弄髒,和北方佬、冒險家和投靠北方的人一塊兒去賺錢。他是一個謹慎、正直的人。」 「可是他並沒有因為謹慎、正直而不接受一個女人給他的幫助,給他的錢。」 「他不這樣又怎麼辦呢?」 「我怎麼能說呢?我只知道我自己,被趕出來的時候幹了什麼,現在幹什麼。我只知道另外有些男人幹了什麼。我們發現在舊文明的廢墟上有機會可以利用,於是我們就充分利用這個機會,有的光明磊落,有的見不得人,現在我們還在盡可能利用這個機會。艾希禮之流在這個世界上也有同樣的機會,卻不加以利用。他們就是不會想辦法,思嘉,而只有會想辦法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瑞德說了些什麼,思嘉幾乎沒有聽進去,因為瑞德開始講話時她回想起來的一些模糊印象,現在清楚了。她記得那天冷風吹過塔拉的果園,艾希禮面對著她,站在一堆準備做欄杆用的木棍旁,兩眼望著遠處。他說——他說什麼了?他提到一個很滑稽的外國名字,聽起來像是異教徒的語言,他還談到了世界的末日。當時她不理解他的意思,現在她明白了,感到非常吃驚,同時也有一種疲倦、不適的感覺。 「唉,艾希禮說過——」 「他說過什麼?」 「在塔拉的時候,他有一天談到——談到諸神的末日,談到世界的末日,以及諸如此類的傻話。」 「啊,Götterdämmerung!」瑞德的眼神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還說什麼了?」 「唉,記不清了。我當時也沒注意聽。噢,對了,他還說過什麼強者通過,弱者被淘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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