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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我想我對自己的丈夫比你更瞭解,」思嘉說。她從來沒跟英迪亞吵過架,現在一看要吵,她就來勁兒了,也不緊張了。媚蘭和英迪亞互相看了看,英迪亞就勉強把嘴閉上了。可是接著又說起來,冷酷的語氣裡夾雜著恨。

  「你真讓我噁心,思嘉·奧哈拉,你還說什麼要受到保護!有沒有保護,你根本不放在心上!否則這幾個月你就不會那樣東奔西走,招搖過市,惹得那些陌生的男人為你著迷了。今天下午的事也是你自找的,要是有公理的話,這就算便宜你了。」

  「英迪亞,快別說了!」媚蘭說。

  「讓她說下去,」思嘉說。「我聽著很高興。我早就知道她恨我,可是她太虛偽,不肯承認。要是她覺得有人會迷上她,她就會一天到晚光著屁股在街上耍了。」

  英迪亞一下子站起來,她受不了這樣的侮辱,她那瘦削的身子不停地發抖。

  「我就是恨你,」她用顫抖而清楚的聲音說。「過去我不說,並不是因為我虛偽。你一不懂禮貌,二缺乏教養,你哪裡會明白。我是想到假如我們大家不抱成一團,把個人恩怨放在一邊,那就不可能戰勝北方佬。可是你——你——你卻處處破壞正派人的威信,弄得一個好丈夫抬不起頭來,讓北方佬和那些無賴笑話我們,污蔑我們,說我們沒有教養。北方佬不知道你壓根兒就和我們不是一條心。他們呆頭呆腦的,也沒意識到你這個人是沒有什麼教養的。你到樹林子裡去亂躥,惹得那些黑人和下流白人對你下了手,他們也就會對城裡所有的正派女人下手的。你還給我們那些男人帶來了生命危險,因為他們不得不——」

  「英迪亞!我的上帝呀!」媚蘭說。思嘉雖然仍在生氣,對媚蘭這樣隨便呼喚上帝還是感到吃驚。「你千萬別說!她不知道啊,而且她——你千萬別說!你答應過——」

  「孩子們,別吵了!」皮蒂姑媽嘴唇顫抖著在一旁懇求。

  「我不知道什麼?」思嘉也站了起來,她氣憤極了,直直地望著冷酷的怒不可遏的英迪亞和在一旁苦苦哀求的媚蘭。

  「你們這幫蠢貨!」阿爾奇突然用輕蔑的語氣說。誰也還沒來得及斥責他,只見他把披著灰發的頭一揚,猛地站了起來。「外面有人來了。不是威爾克斯先生。你們都別嚷嚷了!」

  還是男人說話有人聽,那幾個女人站在那裡,突然不吭聲了,臉上的怒容也很快消失了,都看著他向門口蹣跚走去。

  「誰呀?」沒等外邊的人敲門,他就問。

  「巴特勒船長。快開門。」

  媚蘭飛快地向門口撲去,她的裙子飄得厲害,膝蓋以下的褲腿都露出來了。阿爾奇的手還沒摸到門把手,她就一下子把門打開了。瑞德·巴特勒站在門廊上,黑呢帽低低地壓著眼睛,狂風把他的披肩吹得左右翻騰,發出啪啪的響聲。這時候,他也顧不上客氣了。他既沒摘帽子,也不和別人說話。只盯著媚蘭一個人,也不招呼一下,就直截了當地說起話來。

  「他們在哪兒?快告訴我。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思嘉和皮蒂姑媽都驚呆了,她倆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英迪亞像一隻老瘦貓,一下子躥到了媚蘭身邊。

  「什麼也別告訴他,」她急忙說。「他是奸細,他投靠了北方佬!」

  瑞德連看都不屑於看她一眼。

  「快說吧,威爾克斯太太!也許還來得及。」

  媚蘭好像嚇傻了,兩眼直直地看著他的臉。

  「這究竟是——」思嘉剛要說話,就被打斷了。

  「住嘴,」阿爾奇厲聲喝道。「媚蘭小姐,你也不要說了。你他媽的滾,你這個該死的投敵分子。」

  「不要這樣,阿爾奇,不要這樣!」媚蘭喊道。她一面說,一面把一隻顫抖的手搭在瑞德的胳臂上,好像是要保護他,怕阿爾奇動手。「出了什麼事?你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瑞德黑黑的臉上顯得很不耐煩,可又不能不顧及禮貌。

  「我的天哪,威爾克斯太太,他們從一開始就都受到懷疑了,只是他們幹得巧妙,才拖到今天晚上。我是怎麼知道的?今天晚上我和兩個喝醉酒的北方船長打撲克,是他們洩露出來的。北方佬知道今天晚上要出事,他們就做了準備。那些傻瓜上了人家的圈套了。」

  一時間,媚蘭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打了一下,站立不穩,瑞德伸手摟住了她的腰,她才沒有摔倒。

  「別告訴他!不要上他的當!」英迪亞喊道,一面惡狠狠地看著瑞德。「你沒聽見他說嗎,他剛才是和北方軍官在一起呢。」

  瑞德還是看也不看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媚蘭蒼白的臉。

  「告訴我,他們上哪裡去了?他們有開會的地方嗎?」

  思嘉雖然心裡害怕,而且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可看得清楚,瑞德板著臉,絲毫沒有一點表情。但媚蘭顯然看出了一點什麼,使她感到可以信賴他。於是她擺脫了瑞德的胳臂,直了直她那瘦小的身子,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地說:

  「在迪凱特街旁邊棚戶區附近。他們在原先沙利文農場的地窖裡碰頭——就是燒得很厲害的那個農場。」

  「謝謝。我馬上趕去。北方佬要是來了,就說你們什麼也不知道。」

  他飛奔出去,拖著黑披肩消失在黑夜之中。屋裡的人一直到聽見外面石子亂迸,猛烈的馬蹄聲疾馳而去,方才意識到他的確來過這裡。

  「北方佬要到這裡來?」皮蒂姑媽喊道,她兩腳一軟癱倒在沙發上,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意思?你們要是不告訴我,我就要發瘋了!」思嘉一把抓住媚蘭拼命地搖,好像使勁搖就能從她嘴裡搖出答案來。

  「什麼意思?意思就是艾希禮和肯尼迪先生大概就死在你手裡了!」英迪亞雖然因為擔心而痛苦萬分,說話的聲音裡卻帶著勝利者的語調。「別搖媚蘭了。她快暈過去了。」

  「不會,我不會暈的,」媚蘭小聲說,一面伸手抓住椅子靠背。

  「我的天哪!我真不明白!怎麼會殺了艾希禮呢?請你們哪一位告訴我吧——」

  阿爾奇的聲音像生銹的門軸發出的吱吱聲,打斷了思嘉的話。

  「坐下,」他命令道。「拿起你們的針線活兒,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說不定北方佬從天一黑就在監視這所房子呢。我叫你們都坐下,做活兒。」

  她們都戰戰兢兢地照著做了,就連皮蒂姑媽也抓起一隻襪子,哆裡哆嗦地拿在手裡,一面像受了驚的孩子一樣,睜著大眼看周圍的人,希望有人告訴她這是怎麼回事。

  「艾希禮在哪裡?他出什麼事了,媚蘭?」思嘉喊道。

  「你丈夫在哪裡?你就不關心他嗎?」英迪亞的灰色眼睛噴射著瘋狂的毒焰,兩隻手不斷揉搓正在縫補的那條舊毛巾。

  「英迪亞,別說了!」媚蘭恢復了講話的聲音,但從她那嚇得煞白的臉和痛苦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也是勉強支撐著。「思嘉,也許我們早就應該告訴你,可是——可是你今天下午遭了那麼大的罪,所以我們——所以弗蘭克就說先別——而且你又一向是公開反對三K黨——」

  「三K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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