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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起初思嘉說這個詞兒,好像從來沒有聽見過,也不知道它的含義,可是接著她就幾乎尖聲喊叫起來:

  「三K黨!艾希禮可不是三K黨!弗蘭克也不可能!哦,他答應過我呀!」

  「肯尼迪先生當然是三K党,艾希禮也是,我們認識的男人,他們都是,」英迪亞大聲說。「他們都是男子漢,是白人,南方人,難道不是嗎?你應當為他感到自豪,而不該讓他偷偷地退出來,好像這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且——」

  「你們一直都知道,而我卻——」

  「我們怕惹你煩惱,」媚蘭傷心地說。

  「這麼說來,他們說去參加政治集會,而實際上是去幹這個去了,是不是?唉,他可是答應過我呀!現在北方佬要來了,他們會沒收我的木材廠,沒收那個商店,還會把他關進監獄——唔,瑞德·巴特勒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英迪亞和媚蘭面面相覷,兩人都很害怕。思嘉站起來,把手裡的活計扔到地上。

  「你們要是不告訴我,我就進城去瞭解。我見人就問,非問個——」

  「坐下,」阿爾奇說,眼睛盯著思嘉。「我來告訴你。你今天下午出去亂跑,遇上麻煩,這也是你自找的。就是因為這個,威爾克斯先生和肯尼迪先生還有另外那些男人今天晚上就都出去了,他們要宰了那個黑人和那個白人,要是能抓住他們的話,還要把棚戶區連窩兒端了。要是那個投敵分子說的是實話,那就是北方佬產生了懷疑,不知怎麼得到了消息,派了兵埋伏在那裡。我們的人就上了圈套。要是巴特勒說的不是實話,他就是個奸細,他會報告北方佬,我們的人還是得讓他們打死。他要是真的告發了,我就把他弄死,即便我自己也活不成了,那也無所謂。他們要是不死,就都得趕快離開這裡,到得克薩斯去,在那裡銷聲匿跡,也許永遠不能再回來。這都是你的過錯,你的手上沾滿了血啊。」

  從媚蘭的臉上可以看出,她現在不再害怕,而是生起氣來。她注意到思嘉慢慢地明白了,而且臉上馬上就顯出了恐怖的神色,就站起來,把手搭在思嘉肩膀上,正言厲色地說:

  「阿爾奇,你再說這樣的話就給我出去。這不是她的過錯。她只是做了——做了她認為應當做的事。我們的先生們也做了他們認為該做的事。人都是這樣,該怎麼做,就得怎麼做。我們的想法不同,做法不同,因此不能——不能拿我們自己的標準來衡量別人。你和英迪亞怎麼能說這樣難聽的話呢?說不定她丈夫和我丈夫都——都——」

  「聽!」阿爾奇輕輕打斷了她的話。「都坐下。有馬的聲音。」

  媚蘭坐在一把椅子上,拿起艾希禮的一件襯衫,把頭一低,無意識地把褶邊撕成了碎條。

  馬越來越近,蹄聲也越來越大。還可以聽見馬具的碰撞聲和嘈雜的人聲。馬蹄聲在房前消失了,一個人的聲音壓倒了其他人,他下了一道命令,屋裡的人就聽見腳步聲穿過側面的院子,奔後面的過道去了。他們覺得仿佛有一千隻惡毒的眼睛正從前面沒有遮擋的窗戶往裡面看,她們四個人心裡很怕,卻還要低著頭,一本正經地做針線。思嘉不斷地在心裡吼叫:「是我害了艾希禮!是我害了他!」在這瘋狂的時刻,她連想也沒想到她可能還害了弗蘭克呢。她腦子裡顧不上想別的,只有艾希禮的形象,他躺在北方佬騎兵的腳下,他那漂亮的頭髮沾滿了血。

  門口傳來一陣粗暴急促的敲門聲,思嘉看了看媚蘭,發現她那緊張的小臉上有了一種新的表情,和她剛才看到的瑞德·巴特勒臉上的無動於衷的表情完全一樣,那是一個打撲克的人手裡只有兩張兩點的牌卻還要唬人時臉上不動聲色的樣子。

  「阿爾奇,開門去,」她平靜地說。

  阿爾奇把短刀往靴統裡一插,把腰帶上的手槍解開了扣兒,一拐一拐地走到門口,把門開開。皮蒂姑媽一看門廊裡擠著一個北方佬軍隊的隊長和幾個穿著藍軍裝的士兵,就驚叫了一聲,好像一隻耗子發現捕鼠器的機關壓下來了一樣。但別人都沒有說話。思嘉發現她認識這個軍官,於是微微松了一口氣。他是湯姆·賈弗裡隊長,是瑞德的朋友。她曾經把木材賣給他蓋房子。她知道他是個正派人。既然他是個正派人,也許不至於把她們關到監獄裡去。他也一下子認出了思嘉,於是摘下帽子,鞠了一個躬,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晚上好,肯尼迪太太。你們哪一位是威爾克斯太太呀?」

  「我是威爾克斯太太,」媚蘭答道,說著便站了起來,她雖然身材矮小,卻顯得非常莊重。「我有什麼事需要你們闖到我家裡來?」

  隊長的眼睛很快地看了看屋裡的人,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了一下,接著又把視線從人們的臉上轉到桌上,轉到帽架上,仿佛要看看屋裡有沒有男人的痕跡。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威爾克斯先生和肯尼迪先生談一談。」

  「他們不在,」媚蘭說,聲音不大,卻極為冷淡。

  「你能肯定嗎?」

  「威爾克斯太太的話,你就不必懷疑了,」阿爾奇說,他的鬍子也翹了起來。

  「對不起,威爾克斯太太。我不是不尊重您。如果您能作出保證,我就不搜查了。」

  「我可以保證。不過你要是想查就查吧。他們進城到肯尼迪先生的店裡開會去了。」

  「他們沒在店裡。今天晚上沒有會,」隊長板著臉說。「我們要等在外面,一直等到他們回來。」

  他微微鞠了一個躬就走了出去,隨手把門也關上了。屋裡的人聽見外面有人以嚴厲的語氣在下命令,因為有風,聽不清楚,好像是:「包圍這所房子。每個門窗站一個人。」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思嘉模模糊糊看見一張張留著大鬍子的面孔在窗外望著她們,心裡就感到非常害怕。媚蘭坐下來,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本書,她的手並沒有發抖。她拿的是一本舊書,書名是《悲慘世界》,過去聯盟的戰士最喜歡。他們就著篝火的亮光讀這本書,還嚴肅而風趣地稱之為「悲慘的李將軍」。她從中間翻開了一頁,就用清晰而單調的聲音念起來。

  「縫啊,」阿爾奇又啞著嗓子小聲給她們下了命令。三個女人聽見媚蘭那冷靜的朗讀聲,情緒也鎮定下來,拿起她們的活計,埋頭縫補起來。

  媚蘭在四周有人監視的情況下究竟念了多長時間,思嘉始終不知道,但好像有好幾個鐘頭。媚蘭念的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現在不只想到艾希禮,也開始想到弗蘭克了。他今天晚上顯得很鎮靜,原來是這個原因啊!他答應過她,說不和三K黨發生任何關係。當時她就是怕出這樣的事啊!她一年來取得的成果都要付諸東流。她奮鬥,她擔憂,她風裡來雨裡去,現在全都白費了。誰又會想到弗蘭克這個無精打采的老傢伙會去參與三K黨的莽撞行動呢?此時此刻,說不定他已經死掉了。即或沒有死,北方佬抓住他,也得把他絞死。還有艾希禮,也是一樣。

  她兩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掐著手心,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狀的紅印子。艾希禮有被絞死的危險,說不定都已經死了,媚蘭怎麼還能平心靜氣地在這裡沒完沒了地念呢?但是媚蘭用冷靜、溫柔的聲音讀到冉·阿讓的悲慘遭遇,使她有所感受,因此她也鎮定下來,而沒有跳起來大喊大叫。

  她回想起托尼·方丹那天晚上來找他們的情景。有人追趕他,他已經筋疲力盡,又沒有錢。要是他沒有及時來到他們家,拿到錢,換上一匹馬,早就被絞死了。弗蘭克和艾希禮要是現在還沒死,他們的處境就和托尼一樣,比他更糟。房子被軍隊包圍了,他們要是回來拿錢,拿衣服,就不可能不被抓住。說不定這條街上所有的房子都有北方佬軍隊監視,那他們也就無法找朋友幫忙了。可是也說不定他們正連夜向得克薩斯飛跑呢。

  但是瑞德——也許瑞德及時趕到他們那裡了。瑞德總是隨身帶著很多錢。他可能借給他們一些錢,讓他們渡過難關。不過這就怪了。瑞德為什麼要自找麻煩,關心艾希禮的安全呢?他肯定是不喜歡他的,肯定說過他鄙視他。那為什麼——這個不解之謎使她又為艾希禮和弗蘭克的安全而擔起心來。

  「哎,都是我不好!」她痛心地責備自己,「英迪亞和阿爾奇說的是對的。都是我不好。但我從來沒想到他們哪一個會糊塗到這種地步,去加入三K黨呀!而且我從來也沒想到我真會出什麼事。不過我也不能不這麼幹呀。還是媚蘭說得對。人都是這樣,該怎麼做,就得怎麼做。我就該維持那兩個木材廠。我還得賺錢!現在看來,可能都保不住了,而且不知怎的,還是我自己不好!」

  過了很長時間以後,媚蘭的聲音顫抖了,漸漸變小了,終於聽不見了。她回過頭來盯著窗戶看,仿佛沒有北方佬軍隊隔著玻璃往裡面看。另外幾個人抬起頭來,見她在傾聽的樣子,就都跟著聽起來。

  外面有馬蹄聲,有歌聲,因為門窗緊閉,再加上有風,聽不清楚,倒是還能聽得出來。唱的是人們最討厭的一支歌,是歌頌謝爾曼的隊伍的——《橫掃佐治亞》——那唱歌的不是別人,而是瑞德·巴特勒。

  瑞德剛剛唱完頭一句,就有另外兩個人的聲音,也是醉漢的聲音,跟他嚷嚷起來。那兩個人氣呼呼地胡言亂語,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含含糊糊。賈弗裡隊長在前面的過道裡下了一道簡短的命令,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這之前,屋裡的幾個女人已經嚇得面面相覷,因為她們聽出來了,和瑞德爭論的那兩個醉漢就是艾希禮和休·埃爾辛。

  前院小路上的喧鬧聲更大了。有賈弗裡隊長簡短的盤問聲,還有休的尖叫聲攙雜著傻笑聲。瑞德的聲音深沉而急躁,艾希禮的聲音很怪,很不自然,不斷地喊:「見鬼了!見鬼了!」

  「這不可能是艾希禮!」思嘉暗自想道。她感到莫名其妙。「他是從來不喝醉的。還有瑞德——他是怎麼回事?他要是醉了,就越來越安靜,從不這樣喊叫。」

  媚蘭站了起來,阿爾奇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們聽見隊長喊道:「這兩個人被捕了。」阿爾奇馬上抓住了槍把子。

  「不要這樣,」媚蘭堅定地低聲說。「讓我來。」

  這時媚蘭臉上的表情,和那天在塔拉她手裡無力地握著沉甸甸的戰刀,站在最高的一磴臺階上,看著下面那具北方佬屍體時的表情是一樣的。一個溫和、膽小的人在環境的驅使下會變得像雌老虎那樣警覺,那樣兇猛。她一把開開了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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