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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


  ▼第四十六章

  那天晚上,城北頭沒有幾戶人家睡過覺,因為三K黨受打擊和瑞德設計營救的消息很快就悄悄地傳開了。英迪亞·威爾克斯的身影溜進一家家的後院,急切地在廚房門口小聲談一談,就又消失在寒風勁吹的黑夜之中。她在走過的路上留下的是恐懼,是焦急的希望。

  從外面看,每所房子都是黑的,靜悄悄的,人們已經入睡。但在房子裡面,人們懷著激動的心情小聲交談,一直談到天亮。不只是當天晚上參加襲擊的人,三K黨的每一個成員都準備出逃。在桃樹街,幾乎各家各戶的馬都備好了鞍,等在黑暗的馬廄裡,手槍都掛在了腰帶上,食品裝在口袋裡,放到了馬背上。之所以沒有一齊出走,就是因為英迪亞悄悄地傳來了消息:「巴特勒船長說不要往外跑。路上有人監視。他已經和沃特琳那傢伙安排好了——」在屋子裡,人們在暗中竊竊私語:「我為什麼要相信那個該死的投靠北方佬的人巴特勒呢?這可能是個圈套呀!」可以聽見女人懇求的聲音:「還是不要走吧!要是他救了艾希禮和休,他就能救我們每一個人。要是英迪亞和媚蘭信任他——」於是他們半信半疑地留了下來,因為沒有別的出路可供他們選擇。

  在這之前,軍隊曾到十幾戶人家去敲門查問,誰要是說不出或不肯說當天晚上他在什麼地方,就把誰抓走。雷內·皮卡德和梅裡韋瑟太太的一個侄子、西蒙斯家的哥兒幾個、安迪·邦內爾,還有另外一些人,都在監獄裡蹲了一夜。他們參加了這次倒霉的襲擊,但是一開火,他們就和其他人分開了。他們在往回跑的時候就被抓住了,因此他們不知道瑞德的計劃。幸虧他們在受審問的時候都說那天晚上他們愛待在哪裡就待在哪裡,該死的北方佬管不著。當天晚上他們就被關起來了,等候第二天早上繼續審問。梅裡韋瑟爺爺和亨利·漢密爾頓叔叔都直言不諱地說他們一晚上都在貝爾·沃特琳的賭場裡。賈弗裡隊長聽了不高興,說他們幹這樣的事年紀太大了,氣得他們要揍他。

  貝爾·沃特琳親自回答了賈弗裡隊長的詢問。隊長還沒來得及說明來意,她就嚷嚷起來。她說今天晚上已經關門了。剛才來了一幫喜歡打架鬥毆的酒鬼,在這裡打起來了,把這里弄得一塌糊塗,把她的幾面極為精緻的鏡子也打碎了。姑娘們嚇得不得了,只好今晚暫停營業。不過假如賈弗裡隊長想喝點什麼,酒吧間還開著——

  賈弗裡隊長很清楚,他手下的人都在一旁看笑話,他自己又如墮五里霧中,便聲色俱厲地說我既不要年輕姑娘,也不要喝什麼酒,只問貝爾知不知道這夥胡鬧的顧客叫什麼名字。貝爾當然是知道的。他們都是她這裡的常客。他們每星期三晚上都來,自稱是週三民主派,至於這是什麼意思,她既不知道,也不感興趣。他們在樓上過道裡打碎的鏡子要是不賠,就要跟他們打官司。她這可是個體面地方,而且——。至於他們的名字,貝爾一口氣說出了十二個人的名字,都是懷疑對象。賈弗裡隊長聽了之後露出一臉的苦笑。

  「這些該死的叛逆分子比我們的秘密警察組織得都好,」他說。「明天早晨你和你那些姑娘們都要到憲兵司令那裡等候問話。」

  「憲兵司令會不會讓他們賠我的鏡子呀?」

  「別提你他媽的那些鏡子了!去找瑞德·巴特勒,讓他賠。這個地方不是他的嗎?」

  天還沒有亮,城裡過去參加過南部聯盟的各家各戶就什麼都知道了。他們家裡用的黑人,雖然沒有人告訴他們,也什麼都知道了,他們靠的是黑人地下通訊網,白人是弄不明白的。大家對各項細節都很清楚,比如,弗蘭克·肯尼迪和瘸子托米·韋爾伯恩被打死了,艾希禮把弗蘭克屍體弄走的時候受了傷,等等。

  因為思嘉與這次悲慘事件有關,城裡的婦女本來對她恨之入骨,後來知道她丈夫已經死了,她也聽說了,但又不能承認,不能收屍,從而得不到些許的安慰,大家也就不那麼恨她了。天亮以後,屍體被人發現,當局通知了她,但在此之前,她必須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弗蘭克和托米,冰涼的手攥著手槍,躺在空地上的枯草叢裡,身體慢慢僵硬了。北方佬會說他們是為了爭奪貝爾的一個姑娘,酒後鬥毆,互相射擊而死的,這種事是司空見慣的。大家對托米的妻子范妮深表同情,她剛生完孩子,可是誰也不能趁著黑夜去看看她,安慰安慰她,因為她家周圍有一隊北方佬,守在那裡等著抓托米。還有一隊守在皮蒂姑媽的房子附近,等著抓弗蘭克。

  天還沒有亮,消息就傳開了,說軍事法庭當天就要進行調查。城裡的人都一夜沒睡,又等得心焦,眼皮都非常沉重。他們知道,城裡幾位名人的安全寄託在以下三件事上——第一,艾希禮·威爾克斯要能在軍事委員會面前站出來,仿佛只感到酒後頭痛,並沒有什麼更嚴重的痛苦。第二,貝爾·沃特琳保證這些人整個晚上都是待在她那裡。第三,瑞德·巴特勒保證他一直和他們在一起。

  對於最後這兩點,大家都惴惴不安。貝爾·沃特琳!怎麼能把自己男人的性命寄託在她身上呢?真讓人受不了!過去有些太太們在街上看見她走過來,就趕緊神氣活現地過馬路,躲開她,現在不知她是否還記得這樣的事,要是她還記得,可真叫人害怕。男人們對於把自己的性命寄託在貝爾身上,倒不像太太們那樣感到難為情,因為他們之中有許多人認為貝爾這個人並不壞。使他們感到難受的是不得不把自己的性命和自由寄託在瑞德·巴特勒身上,他是一個投機商,又是一個投靠北方佬的人啊。一個貝爾,她是全城出名的浪蕩女人,一個瑞德,他是全城最遭恨的人。怎麼大家竟然要仰仗這樣兩個人呢?

  還有一件事使得他們生悶氣。他們知道北方佬和北方來的冒險家一定會恥笑他們。讓那些人看笑話吧!全城十二位最有名的公民現在暴露了,原來都是貝爾·沃特琳賭場的常客!其中二人因為爭奪一個下賤女子而開槍打死了。有的人也因為醉得一塌糊塗,連貝爾都忍受不了,把他們轟出來了。有幾個人被逮捕了,因為明明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在那裡的,他們卻不承認。

  亞特蘭大害怕北方佬會恥笑他們,是有道理的。許久以來,南方人對他們冷淡,鄙視,使他們感到很憋氣,現在可以痛痛快快地大笑一陣了。軍官們把同事叫醒,把這件事向他們詳詳細細地述說一番。丈夫清早把太太叫醒,把能對女人說得出口的情節都告訴她們了。於是太太們就趕緊穿好衣服,去敲鄰居的門,向他們傳播這個消息。北方佬的太太們一聽這消息欣喜若狂,笑得滿臉都是眼淚。你們南方人號稱尊重女性,見義勇為,原來就是這個樣子!那些女人過去兩眼只往天上看,對人待答不理,現在就別那麼勢利眼了,誰不知道她們的丈夫說是去參加政治集會實際上卻在這裡窮泡。還說是政治集會呢!真有意思!

  笑雖然笑了,她們也還是對思嘉攤上這種悲慘的事而表示遺憾。不管怎麼說,思嘉是個正派女人,在亞特蘭大,有幾個女人對北方佬還是不錯的,她就是其中之一。她早就贏得了她們的同情,因為她丈夫不能或者說不願好好地養活她,她非自己幹活不可。雖然丈夫不好,可是又讓可憐的思嘉發現他對她不忠,也實在太可怕了。還有,他死和發現他不忠這兩件事同時發生,這就尤其可怕。無論如何,有個不好的丈夫也比沒有丈夫強啊,所以北方佬的太太們決定要對思嘉特別好。至於別的女人,米德太太,梅裡韋瑟太太,埃爾辛太太,托米·韋爾伯恩的寡婦,尤其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太太,今後再見到她們,是要當面恥笑她們的。好讓她們也懂得一點禮貌。

  那天夜裡,北城各家在黢黑的屋子裡悄悄議論的大都是這個話題。太太們都激動地對丈夫說,北方佬怎麼想,她們一點也不介意。但是在內心裡,她們覺得寧可挨印第安人的鞭子,也不願忍受北方佬的恥笑,而且還不能說出自己丈夫的真實情況。

  米德大夫因為瑞德硬把他和另外一些人推入這樣的處境,冒犯了他的尊嚴,感到十分惱火。他對米德太太說,要不是怕牽連別人,他寧願去自首,被他們絞死,也不願意說他當時在貝爾那裡。

  「這是對你的侮辱啊,米德太太,」他氣呼呼地說。

  「反正大家都知道你並沒在那裡,因為——因為——」

  「北方佬就不知道。我們要想保住性命,就得讓他們相信這是真的。他們會發笑。我一想到有人會信以為真,而且還要笑,我就氣得不得了。這對你是侮辱啊,因為——親愛的,我對你一向是忠誠的。」

  「這我知道,」米德太太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把一隻乾瘦的手伸到大夫的手裡。「但是我寧願這是真的,也不願意讓他們動你一根頭髮絲兒。」

  「米德太太,你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嗎?」米德大夫喊道,他對於妻子這樣講究實際,毫不懷疑,感到驚訝。

  「我當然知道。我失去了達西,我也失去了費爾,你是我惟一的親人了。只要不失去你,你永遠住在那裡都行。」

  「你瘋了!你胡說些什麼!」

  「你這個老傻瓜,」米德太太溫柔地說,同時把頭靠在他的袖子上。

  米德大夫氣呼呼地沉默了一會兒,摸了摸太太的臉,接著又發作起來。「讓我接受巴特勒那個人的恩惠!那還不如被絞死的好。即或是他救了我的命,我對他也不能以禮相待。他傲慢到了極點,他投機倒把,是個無恥之徒,想起來我就有氣。讓我去感謝他救命之恩嗎,他又沒有打過仗——」

  「媚蘭說,亞特蘭大失陷以後,他也參加了軍隊。」

  「那是騙人的。無論哪個花言巧語的流氓說的話,媚蘭小姐都會相信的。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費這麼大的事。我不想這麼說,不過——唉,人們一直在議論他和肯尼迪太太的關係。我看見他們一起趕著馬車回來,這一年來,次數可就太多了。他一定是為了她才這麼做的。」

  「如果是為了思嘉,他就根本不會幫忙了。把弗蘭克·肯尼迪絞死,他還不高興嗎?我想他是為了媚蘭——」

  「米德太太,你的意思可不是說她們兩個人之間還有什麼名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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