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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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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思嘉坐在臥室裡。嬤嬤用託盤送來了晚飯,她隨便吃了一點,只聽見那夜晚的風不停地吹。屋裡靜得可怕。幾個小時以前,弗蘭克的屍體還停在客廳裡,現在比那時顯得更加寂靜。那時還能聽見有人躡手躡腳地走路,放低了聲音說話,有鄰居輕輕地敲敲門,悄悄地進來說幾句安慰的話。弗蘭克的妹妹是從瓊斯博羅趕來參加葬禮的,有時也要抽抽搭搭地哭上一陣。 現在屋裡是一片沉寂。雖然開著屋門,她也聽不見樓下有什麼動靜。自從弗蘭克的屍體運回家來,韋德和小女兒就一直待在媚蘭家裡,現在她竟然很想聽到兒子跑來跑去的聲音,很想聽到愛拉格格的笑聲了。廚房裡也暫時休戰,聽不見彼得、嬤嬤和廚娘爭吵的聲音傳到她的屋裡來。就連皮蒂姑媽在樓下書房裡,也照顧到思嘉悲哀的心情,沒有搖那咯吱咯吱響的安樂椅。 誰也沒有來打攪她,以為她由於傷心,願意獨自待一會兒,但是她恰恰不希望獨自待在那裡。如果只是感到傷心,那麼她過去經歷過許多傷心的事,這次也是能夠承受得了的。但是除了弗蘭克之死給她一種強烈的空虛之感,她還感到恐懼、內疚,還為突然良心發現而不安。她生平第一次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悔恨,悔恨之中還攙雜著一種難以擺脫的恐懼,以至於使她迷信起來,不停地斜眼看她和弗蘭克睡過的那張床。 弗蘭克是她殺死的。弗蘭克肯定是她殺死的,就像她親手扣了扳機一樣。他求過她,讓她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可是她不聽,現在他死了,就是因為她太固執。上帝會因為這件事而懲罰她的。但是還有一件事使她心裡不安,這件事對她是一種更大的壓力,更為可怕——不過是在弗蘭克入殮以後,她再看一看他的遺容的時候,她才感覺到的。在那張寧靜的臉上,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憂傷神情,這神情在對她進行控訴。弗蘭克明明是愛蘇倫的,而她卻嫁給了弗蘭克,上帝也會因為這件事而懲罰她。她不得不在審判席前面低頭認罪,承認在從北方佬營地回來的路上,在馬車裡對他撒了謊。 也許思嘉可以申辯,說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說她是迫不得已才騙他的,說有那麼多人的生活需要靠她來維持,無法考慮弗蘭克和蘇倫的權利和幸福,但是現在說這些話也都無濟於事了。事實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她是不敢正眼相看的。她是懷著一顆冷酷的心嫁給了他,利用了他。半年來,她本來是能夠使他感到非常幸福的,然而卻使他感到並不幸福。上帝會懲罰她,因為她沒有好好地對待他,上帝會懲罰她,因為她欺負他,刺激他,朝他發火,挖苦他,疏遠了他的朋友,還由於她辦工廠,開酒館,雇犯人而使他沒臉見人。 她使他感到很不愉快,這她自己也是知道的,但他忍受了這一切而毫無怨言。她所做的惟一的一件使他真正高興的事,就是給他生了小愛拉。她自己也清楚,當時要是有辦法,她也不會生這個愛拉的。 她哆哆嗦嗦,戰戰兢兢,希望弗蘭克還活著,她願意好好地對待他,非常好地對待他,以彌補這一切。唉,上帝要是不那麼生氣,不那麼想報復就好了!時間要是不過得這麼慢,屋裡也不這麼靜就好了!她要是不這麼孤零零的一個人就好了! 要是媚蘭和她在一起,媚蘭就會安慰安慰她,她也就不那麼害怕了。可是媚蘭在家裡照顧艾希禮呢。思嘉也曾想把皮蒂姑媽找來,緩和一下她良心上的不安,但是她又猶豫了。皮蒂姑媽要是來了,也許會更糟,因為她對弗蘭克的死由衷地感到悲痛。他的年齡和她比和思嘉更接近,而且她一向對他很真誠。皮蒂姑媽覺得家裡需要有個男人,他是再合適不過了,他在晚上為她讀報,說明當天發生的一些事情,而她呢,就為他補襪子。他每次得了感冒,她都特別盡心照顧,專門為他準備吃的東西。她是非常懷念他的,一邊擦著紅腫的眼睛,一邊反復地說:「他要是沒有跟著三K黨出去就好了!」 思嘉真希望有個人能來安慰安慰她,使她別那麼害怕,給她說說她究竟怕的是什麼,為什麼這樣心神不定。要是艾希禮——但是她不敢想下去。她不但殺了弗蘭克,而且幾乎殺了艾希禮。要是艾希禮一旦知道她是怎樣把弗蘭克騙到手的,對他又是多麼不好,艾希禮就永遠不會再愛她了。艾希禮這個人非常正直,非常真誠,非常厚道,看問題也看得很清楚。如果他瞭解事情的全部真相,他是會諒解的。哦,他一定會非常諒解,但是他決不會再愛她了。所以她決不能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因為她需要繼續得到他的愛。有了他的愛,她的力量就有了秘密的源泉,如果失去了他的愛,她可怎麼活呢?不過要是能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把心中的不安向他哭訴一番,該是何等的舒心啊! 家中一片寂靜,舉辦喪事的氣氛依然濃厚,這就使她愈加感到孤獨,感到難以忍受。她悄悄站起來,把門關上一半,拉開衣櫥最下面的抽屜,在內衣下面摸索起來。她拿出來的是皮蒂姑媽的「救命酒」白蘭地,這是她偷偷藏在那裡的。她對著燈光一照,發現差不多已經喝了半瓶。從昨天晚上開始,也不至於喝了這麼多吧。她又往水杯裡倒了不少,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下去。天亮以前,她得把這個瓶子添滿了水,放回酒櫃裡去。出殯之前,抬棺木的人想喝一口,嬤嬤就找過一陣。廚房裡的氣氛已經很緊張,嬤嬤、廚娘和彼得在互相猜疑。 白蘭地一下肚,火辣辣的,真舒服。需要喝上一口的時候,喝什麼別的都不行。其實,幾乎什麼時候都是喝白蘭地好,比其他那些沒滋沒味的酒好多了。為什麼女人就只能喝溫和的酒,而不能喝烈性酒呢?梅裡韋瑟太太和米德太太在葬禮上顯然是聞出她嘴裡有酒味,她看見她們互相看了看,顯出得意的樣子。這兩隻老貓! 她又斟了一杯。今天晚上即或喝得有點醉意也無妨,反正一會兒就睡覺了,等嬤嬤上樓來幫她脫衣服的時候,她可以事先用香水漱漱口嘛。她真想就像父親在法院開庭日那樣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也許就會忘掉弗蘭克那張消瘦的臉,否則老覺得他在譴責她毀了他的一生,最後還殺死了他。 她覺得城裡也未必人人都認為是她殺死了弗蘭克。在葬禮上,人們對她顯然是冷淡的。有些北方佬軍隊的軍官在生意上跟她打過交道,只有他們的妻子在向她表示同情的時候顯得比較親熱。城裡的人怎樣議論她,她覺得無所謂。除了考慮如何向上帝交待以外,她認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想到這裡,又喝了一杯,熱辣辣的白蘭地順著嗓子灌下去,使得她渾身顫抖。現在她覺得身上很暖和,但仍老想到弗蘭克,無法擺脫。男人都說喝了烈性酒可以忘卻煩惱,真是一派胡言!除非她醉得不省人事,否則她還是會看到弗蘭克那張臉,臉上是他最後一次求她不要獨自駕車外出時的表情:膽怯、責怪、抱歉。 大門上的環子發出了沉重的敲門聲,這聲音在這所寂靜的房子裡到處回蕩。思嘉聽見皮蒂姑媽搖搖晃晃穿過過廳去開門。接著就是互相問候的聲音和聽不清的小聲說話的聲音。准是哪位鄰居來談談葬禮的事,或者是送來了牛奶凍。皮蒂姑媽是很歡迎的。她很願意接待前來弔唁的人,和他們認真地沉痛地進行交談。 倒也不是由於好奇,不過思嘉的確是在納悶,究竟是誰來了,忽然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壓過了皮蒂姑媽那低沉的講話聲。這男人的聲音洪亮,不緊不慢,她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這使她非常高興,也松了一口氣。進來的不是別人,而是瑞德。自從聽他說了弗蘭克死的消息之後,一直沒有再見到他。這時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感到今晚只有他能夠解除她的苦悶。 「我想她會見我的,」瑞德的聲音傳到樓上來。 「可是她已經睡下了,巴特勒船長,誰也不想見了。那可憐的孩子,她難過極了。她——」 「我想她是會見我的。請你告訴她,我明天就要走了,而且要離開一段時間。事情很重要。」 「可是——」皮蒂姑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思嘉跑到過廳裡,忽然覺得兩腿站立不穩,感到很奇怪,連忙靠在欄杆上。 「我馬上就下來,瑞德,」她喊道。 她看到皮蒂姑媽正仰頭往上看,胖胖的臉上那兩隻眼睛跟貓頭鷹一樣,流露出又驚訝又不贊成的神情。「如果在我丈夫出殯的這一天我行為不檢點,就會鬧得滿城風雨,」思嘉一邊這樣想,一邊跑回房去,理了理頭髮。她把黑色緊身衣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底下,又把皮蒂姑媽給她的和喪服配套的別針別在領口上。「我並不怎麼好看,」她一面躬著身子照鏡子,一面想,「過於蒼白,也過於驚慌。」她曾伸手想從盒子裡拿出胭脂,後來還是決定不拿了。她要是濃妝豔抹地走下樓去,那可憐的皮蒂姑媽可真是要生氣了。她拿起香水瓶,往嘴裡倒了一大口,漱了半天,吐在了痰盂裡。 她趕緊下了樓,朝他們二人走去,這時他們還在過廳裡站著,因為皮蒂姑媽正為思嘉的舉動而生氣,沒顧上請瑞德坐下。瑞德鄭重其事地穿著一身黑衣服,襯衫上鑲著褶邊,而且是漿過的,一切舉止也都符合一位老朋友向失去親人的人表示慰問的樣子。一切都是那麼周到,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但皮蒂姑媽並沒有察覺。他這麼晚前來打攪,一本正經地向思嘉表示了歉意。他還說因為急於在臨走之前把業務加以了結,未能前來參加葬禮,表示遺憾。 「他來幹什麼?」思嘉琢磨不透。「他這些話全是言不由衷的。」 「我並不願意這麼晚還來打擾,我有件生意上的事情需要討論,不能耽誤。是我和肯尼迪先生正在籌劃之中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和肯尼迪先生還有生意上的來往,」皮蒂姑媽說,弗蘭克竟然有些事情瞞著她,簡直讓她生氣。 「肯尼迪先生的興趣廣得很呢,」瑞德恭恭敬敬地說。「咱們上客廳裡去好嗎?」 「不好!」思嘉大聲說,順便瞥了一眼那關著的折疊門。她覺得那棺材還停在客廳裡。她希望永遠不必再到那客廳裡去。這次皮蒂姑媽還真識相,不過做得還是不夠漂亮。 「到書房去好了。我得——我得上樓去拿針線活兒去。哎呀,這個星期我都把這件事給忘了。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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