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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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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你還是要那樣做的。你當時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 「那你有什麼可悔恨的呢?」 「我對他那麼不好,可現在他死了。」 「他要是現在沒死,你也不會對他好的。據我所知,你並不悔恨嫁給弗蘭克,欺負他,而且促成了他的早死。你悔恨,只是因為你怕進地獄。是不是這樣?」 「唔——這倒把我說糊塗了。」 「你的道德觀念也是一筆糊塗賬。你現在就像一個小偷,讓人家當場抓住了,他悔恨,並不是因為他偷了東西,他非常非常悔恨,因為他要蹲班房。」 「一個小偷——」 「哎呀,你不必摳字眼。換句話說,你要不是胡思亂想,覺得註定要永遠在地獄裡受煎熬,你就會覺得弗蘭克死了更好。」 「啊,瑞德!」 「唔,我看你既然坦白,就索性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吧。你為了三百塊錢,就可以說放棄了那顆比命還寶貴的寶石,你的——唔——你的良心就沒覺得不安嗎?」 那白蘭地使得她頭暈目眩,她有些沉不住氣了。對他撒謊有什麼用呢?他總是能夠看透她的心思。 「我當時並沒怎麼想上帝,也沒有想地獄。後來我也想過,只覺得上帝是會諒解的。」 「可是你嫁給弗蘭克,就不能指望上帝諒解嗎?」 「瑞德,你明明不相信有上帝,為什麼這樣一個勁兒地說上帝呢?」 「可你是相信的,你相信上帝會生氣,這一點眼下很重要。上帝為什麼不諒解呢?現在塔拉還是歸你所有,那裡也沒有住著北方來的冒險家,你覺得懊惱嗎?你現在不挨餓,不穿破衣爛衫,你覺得懊惱嗎?」 「唔,不覺得。」 「那好,當時你除了嫁給弗蘭克,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沒有。」 「他並不一定非娶你不可,對不對?男人自由啊。他也不一定非得讓你逼著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吧?」 「唔——」 「思嘉,你為什麼要煩惱呢?過去的事如果能再來一遍,你還是得撒謊,他也還得和你結婚。你還是要碰上危險,他也非得替你報仇。當時他要是娶了你妹妹蘇倫,她大概不至於使他送了命,不過她也許會使他感到比和你在一起要加倍地痛苦。情況不會有什麼不同。」 「可是我能對他好一點呀!」 「也許是的——不過那得換一個人。你生來就是能欺負誰就欺負誰。強者總是欺負人,弱者總是受欺負。弗蘭克沒有用鞭子抽你,那是他的過錯……思嘉,你真使我驚訝,到了你這年紀,良心也還會增長。像你這樣的機會主義者是不應當這樣的。」 「什麼是機——你剛才怎麼說的?」 「我說的是見機會就利用的人。」 「這有什麼不對嗎?」 「人們都認為這是不光彩的——同樣有機會而不加以利用的人尤其是這樣看。」 「唔,瑞德,你在開玩笑呢。我還以為你會待我好呢!」 「對我說來,我是待你好啊。思嘉,親愛的,你醉了,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 「你敢——」 「是的,我敢。不過我想換一個話題,省得你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我有些有趣的消息告訴你,讓你高興高興。其實,我今天晚上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把這消息告訴你,然後再走。」 「你要到哪裡去?」 「到英國去,可能要去幾個月。思嘉,把你的良心放在一邊吧。我不想再討論你的靈魂。你不想聽我的消息嗎?」 「可是——」她有氣無力地說,但是沒有說下去。那白蘭地逐漸緩解了悔恨的痛楚,瑞德的話雖有譏諷的口吻,卻使人感到欣慰,於是弗蘭克那慘淡的陰魂也就漸漸退去。也許瑞德說得對。說不定上帝是諒解的。她慢慢地清醒了,就決定先把這件事放一放,「明天再說吧。」 「你有什麼消息?」她吃力地說,一面用他的手絹擤了擤鼻涕,把散亂的頭髮往後攏了攏。 「我的消息,」他笑著對她說,「就是:在我見過的女人當中,我最想要的還是你。現在弗蘭克已經不在了,我想你也許願意知道我這個想法。」 思嘉猛地把手從他手裡抽回來,接著站了起來。 「我——你這個最沒有教養的人,非得在這個時候到這裡來胡說八道——我早就該知道你這個人本性難移。弗蘭克還屍骨未寒呢。你要是個正經人——請你給我出——」 「輕點,要不皮蒂小姐馬上就會下樓來,」他說。他沒有站起來,只是伸出兩隻手,抓住了思嘉的拳頭。「你恐怕誤解了我的意思。」 「誤解你的意思?我什麼都沒有誤解。」她又把手抽回來,不讓他握著。「你放開我,快滾吧。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惡劣的人。我——」 「噓,」他說。「我是向你求婚呀。我要是跪下,是不是你就相信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啊」了一聲,便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 她張著嘴,兩眼盯著他,心裡盤算著,是不是那白蘭地在作怪,無意中想起了他那句嘲笑的話:「親愛的,我這個人是不結婚的。」她准是醉了,要不就是他瘋了。不過看樣子他沒有瘋。他顯得很平靜,仿佛是在議論天氣一樣。從他那不緊不慢的語調裡,她也聽不出有什麼特別強調的含義。 「我一直想得到你,思嘉,自從我頭一天在『十二橡樹』村看見你又摔花瓶,又咒駡,使我覺得你不是個上等女人,我就想得到你。我想不論用什麼辦法我也要把你弄到手。但是因為你和弗蘭克積攢了一點錢,我就知道你不會再被迫向我提出借錢的要求。所以我覺得非娶你不可。」 「瑞德·巴特勒,你又在跟我開一個惡毒的玩笑吧?」 「我對你以誠相見,你反倒起了疑心。我不是開玩笑,思嘉,我說的是真心話。我承認這個時候來找你不大合適,但是我有一個很好的理由。明天我就走了,而且要離開很長時間,我怕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就嫁給另外一個有錢的人了。所以我想你為什麼不嫁給我呢,我也有錢呀。真的,思嘉,我不能一輩子老等著你,希望在你更換丈夫的時候得到你。」 他說的倒是實話。這是肯定的。她琢磨他這番話的含義,感到唇幹舌燥,一面咽唾沫,一面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一些端倪。他眼中充滿了笑意,但在深處也還蘊藏著一點別的東西,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是一種難以捉摸的眼神。他坐在那裡,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她覺得他正機警地盯著她,就像一隻貓盯著耗子洞一樣。她覺得在他平靜的外表下面憋著一股勁兒,使她退縮,使她害怕。 他真是在向她求婚呢,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她曾經想過,如果他求婚的話,該怎樣折磨折磨他。她也曾想過,如果他提出這種要求,就羞辱他一番,讓他知道她的厲害,她會從中感到樂趣。現在他提出要求了,可是她把原來那些打算卻忘得一乾二淨,因為她和過去一樣,始終沒能把他控制在手心裡。實際上,他們的關係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而她就像初次有人求婚的少女一樣激動,臉也紅了,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我不再結婚了。」 「不會的。你生來就是要結婚的。那為什麼不能和我結婚呢?」 「可是,瑞德,我——我並不愛你。」 「這不是什麼缺點。我記得你頭兩次結婚也沒有多少愛情呀。」 「唔,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知道我是喜歡弗蘭克的。」 他什麼也沒說。 「我喜歡他!我喜歡他!」 「這我們就不要爭了。我走了以後,你考慮考慮我的要求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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