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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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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第四十八章 思嘉在新奧爾良的確過得很愉快,從戰前最後一個春天到現在,她從來沒有感到這樣愉快。新奧爾良是一個奇異的熱鬧地方,思嘉就像一個判了無期徒刑的囚犯突然獲釋一樣,玩得痛快極了。北方來的冒險家在城裡大肆掠奪,許多誠實的人流落街頭,不知下一頓飯到哪裡去找。一個黑人佔據著副州長的位置。不過瑞德在新奧爾良帶她去的地方,是她從未見過的繁華地區。她所見到的人,看上去都有的是錢,而且完全不必操心。瑞德介紹她認識了十幾位婦女,她們長得漂亮,穿著鮮豔的袍子,兩手細嫩,不像幹過重活的樣子,遇見什麼事都要笑,從來不談無聊的正經事,也不談艱難困苦的日子。她見到的男人——多麼令人興奮呀!他們與亞特蘭大的男人實在不同——都爭著和她跳舞,不遺餘力地向她獻殷勤,好像她是舞會上的年輕皇后一樣。 這些男人和瑞德一樣,臉上都帶著固執、魯莽的神情。他們的眼睛始終很機警,好像很久以來生活在危險之中,不敢疏忽大意。他們似乎無所謂過去,也沒有未來。思嘉有時想找個話題,就問他們來新奧爾良之前是幹什麼的,或在什麼地方,他們總是客氣地把話題岔開。這本身就很奇怪,因為在亞特蘭大,任何一個新來的體面人都急於把自己的經歷講一講,炫耀一下自己的家庭,他們的親屬關係非常複雜,可以說遍佈整個南方。 但是這些人都是沉默寡言的人,說起話來字斟句酌,非常謹慎。有時瑞德單獨和他們在一起,思嘉在隔壁就聽見他們的笑聲,還斷斷續續聽見他們的談話,但她是聽不明白的,只能聽出零零碎碎的幾個字,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字,其中有封鎖時期的古巴和納索,淘金熱,非法侵佔他人的採礦權,走私軍火,海盜行為,尼加拉瓜和威廉·沃克,以及他如何在特魯希略撞牆而死。有一次,她突然走進去,他們正在談論匡特利爾①領導的遊擊隊最近遭遇如何,見她進來,便連忙住口,她只聽見兩個人名字:弗蘭克·詹姆斯和傑西·詹姆斯。 ﹛① 威廉·克拉克·匡特利爾(1837—1865),美國南部聯盟遊擊隊領袖。﹜ 不過他們都文質彬彬,衣著考究,顯然對她十分殷勤,因此他們這樣時髦,她覺得無所謂。對她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他們都是瑞德的朋友,有寬敞的住房,有華麗的馬車。他們帶著她和瑞德去兜風,請他們吃晚飯,為他們舉行晚會。思嘉覺得非常開心。她把自己的這種心情告訴瑞德時,瑞德覺得很有意思。 「我想你是會這樣的,」他一面說,一面笑。 「為什麼不這樣呢?」她和往常一樣,一聽見他笑,就起疑心。 「他們都是二流人物,是流氓,是惡棍。他們都是冒險家,北方來的貴族老爺。他們有的和你那親愛的丈夫一樣,做食品投機生意發了財,有的靠和政府簽訂非法合同或通過經不起調查的肮髒手段發了財。」 「我才不信呢!你在開玩笑吧。他們都是最老實的人……」 「城裡最老實的人都在挨餓呢,」瑞德說。「他們規規矩矩地住在茅草棚裡,要是我去看他們,我真懷疑他們會不會接待我。親愛的,你知道戰爭期間我在這裡幹過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些人記性特別好,還沒有把我忘掉。思嘉,你時時刻刻使我感到高興。你總是喜歡那些不該喜歡的人,不該喜歡的事。」 「可是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啊!」 「唔,不過我喜歡流氓。我小時候就在內河一條船上賭博,所以我對這樣的人是瞭解的。可是,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我是看得很清楚的。然而你——」他又笑了起來,「你是沒有識別人的本能的,下等人,上等人,你是分辨不清的。有時候我覺得你接觸過的上等人只有你母親和媚蘭小姐,可是她們好像都沒給你留下什麼印象。」 「媚蘭!哎,她難看得要命,穿的衣裳也那麼俗氣,而且自己也說不出有什麼看法。」 「太太,你還是不要妒忌吧。美貌不能使人高尚,衣著不能使人尊貴。」 「唔,真的嗎?那你就等著瞧吧,瑞德·巴特勒,我要做個樣子給你看看。現在我有了——我們有了錢,我要成為你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尊貴的女性。」 「我非常樂意等著瞧,」他說。 思嘉會見的這些人固然使她興奮,瑞德給她買的衣服更加使她興奮。衣服的顏色、料子、款式都是他親自挑選的。用圓箍撐起來的裙子現在已經不時興了,流行的式樣非常新穎,裙子從前面向後在腰墊處收攏,腰墊上裝飾著花環,蝴蝶結,還有波浪形的花邊。她覺得還是戰爭期間那種用圓箍撐起來的裙子好,現在這種新式裙子把肚子的輪廓全都露出來了,使她覺得有些難為情。那可愛的小帽子簡直不像帽子,而是一個扁平的小玩藝兒,斜著搭在一隻眼上,上面別著花呀,果呀,走起路來羽毛跳躍,絲帶飄動。(思嘉的頭髮像印第安人的發頭一樣硬,小帽子壓不住,她買過一些假的發卷,想用來襯一下,可惜都讓瑞德糊裡糊塗地燒掉了。)還有修道院裡做的精細的內衣,實在可愛,而且買了那麼多套。還有一件件睡衣、睡袍、襯裙,都是用最細的亞麻布做的,上面繡著華麗的圖案,納著細碎的小褶。還有瑞德給她買的緞子拖鞋,後跟有三寸高,玻璃大鞋襻閃閃發光。長統絲襪有十幾雙,沒有一雙是棉統的。真闊氣呀! 她毫無節制地花錢給家裡人買禮物。給韋德買了一隻聖比納種的長毛小狗,因為他一直想要這樣一條狗。給小博買了一隻小波斯貓,給小愛拉買了一隻珊瑚手鐲。給皮蒂姑媽買的是一大串項鍊,上面掛著許多月長石墜子。給媚蘭和艾希禮買的是一套《莎士比亞全集》。她給彼得大叔買了一套很像樣的制服,包括一頂車夫戴的真絲高帽子,外帶一把刷子,給迪爾茜和廚娘買的是衣料。給住在塔拉的人也都買了昂貴的禮物。 「可是你給嬤嬤買了什麼呢?」瑞德在旅館裡把小狗小貓都趕到梳妝室裡,一面看著床上擺的這一大堆禮物,一面問。 「什麼也沒買。這個人太可恨。她說咱們是騾子,幹嗎要給她禮物?」 「人家說的是真情實況,你何必懷恨在心呢,我的小寶貝兒?你一定得給嬤嬤一件禮物。你要是不給她禮物,就會刺傷她的心——像她那樣的心是很可貴的,怎麼能刺傷呢?」 「我什麼也不給她買,她不配。」 「那我就給她買一件吧。我記得我的奶媽常說,她升天的時候要穿一條府綢裙子,這裙子要硬得能立得住,而且非常樸素,上帝一看會以為是用天使的翅膀做的。我就給嬤嬤買塊紅府綢,讓她做一條漂亮的裙子吧。」 「她不會接受你的禮物的。她寧可去死,也不會穿的。」 「這我相信。不過我還是要做個姿態嘛。」 新奧爾良的商店裡物品豐富,使人目不暇接,和瑞德一起買東西是令人興奮的。和他一起下館子,也令人興奮,甚至更加令人興奮,因為他知道點什麼菜,也知道菜是應該怎麼做的。新奧爾良的葡萄酒、露酒和香檳,對她說來都很新鮮,喝下去感到心曠神怡,因為她只喝過自家釀制的黑莓酒、野葡萄酒和皮蒂姑媽的「一喝就醉」的白蘭地。這且不說,還有瑞德點的那些菜呢。新奧爾良的菜肴最有名。思嘉想到過去在塔拉挨餓的苦日子,又想到不久以前拮据的生活,吃起這些豐盛的菜肴來,覺得老也吃不夠。有法式燴蝦仁、醉鴿、酥脆的牡蠣餡餅、蘑菇雜碎燴雞肝、橙汁烤魚,等等。她的胃口總是很好的,因為她一想到在塔拉沒完沒了地吃花生、豆子和白薯,就想儘量多吃一些法式菜肴。 「你每次吃飯就像吃最後一頓飯似的,」瑞德說。「不要刮盤子呀,思嘉。廚房裡肯定還有呢。只要叫堂倌去拿就行了。不過你要是老這麼大吃大嚼,你就會胖得跟古巴女人一樣,到那時候,我可就要和你離婚了。」 可是她只朝他吐了吐舌頭,接著又要了一份點心。這點心上面是厚厚的一層巧克力,中間還夾了一層糖。 想花多少錢,就花多少錢,不必一分一厘地算計,惦記著存錢納稅,或者買騾子,這可實在是痛快。交往的人都很高興,很闊氣,不像亞特蘭大的人那個窮酸樣兒,真是痛快。穿著窸窸窣窣的錦緞衣裳,顯出腰身,露著脖子和胳臂,胸脯也露著不小的一塊,而且還知道男人們對你垂涎欲滴,真是痛快。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也沒有人指責你缺乏大家閨秀的風度,真是痛快。香檳酒,想喝多少喝多少,也真是痛快。她頭一次喝醉的時候,坐著敞篷馬車,穿過新奧爾良的大街小巷回旅館去,一路上高唱《美麗的藍旗》。第二天清早,醒來以後,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想起頭一天晚上那樣出洋相,感到很不好意思。她以前連女人微有醉意也沒見過。她只見過一個女人,就是那個名叫沃特琳的傢伙,在亞特蘭大失陷的那一天喝得酩酊大醉。她感到非常難為情,簡直沒有臉見瑞德,但他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無論她幹什麼事,他都覺得很有意思,仿佛她是一隻性情活潑的小貓。 和他一道出去,是一件非常令人興奮的事,因為他長得漂亮。過去不知怎的,她從來沒有考慮過他的相貌。在亞特蘭大,人們光看他的缺點,沒有議論過他的相貌。可是在新奧爾良,她發現別的女人老拿眼睛盯著他,他彎腰吻她們的手,她們是那麼激動。她意識到別的女人覺得她丈夫很有吸引力,也許還在羡慕她,這使她突然感到和他在一起十分光彩。 「唔,我們兩口子都很漂亮,」思嘉想道,心裡樂滋滋的。 是的,的確是像瑞德所說的那樣,結婚是有很多樂趣的。不光是有樂趣,她還學到了很多東西。這件事說起來也很怪,因為她曾經認為生活不可能再教給她什麼新東西了。可現在她覺得自己像個孩子,每天都會有新的發現。 首先,她發現和瑞德結婚,與先前和查爾斯結婚,和弗蘭克結婚,有很大的不同。他們都尊重她,怕她發脾氣。他們都向她乞求恩惠,她要是高興,也就給他們一些恩惠。瑞德則並不怕她,而且她常常覺得瑞德也不怎麼尊重她。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思嘉要是不喜歡,他就覺得很有趣。思嘉並不愛他,但和他生活在一起確實很有意思。最有意思的是,雖然他這個人發起火來有時讓人覺得他有些冷酷,有時他倒是痛快了,別人卻感到厭煩,他卻總能控制自己的感情,駕馭自己的感情,就像有一副馬嚼子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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