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254)_瑪格麗特·米切爾

二五四

　　媚蘭知道，對女人來說，男孩女孩都一樣喜歡，但是對男人來說，尤其是像巴特勒船長這樣倔強的人，生個女孩對他是個打擊，是對他那剛強性格的懲罰。媚蘭只能生一個孩子，上帝竟然讓她生了個男孩，她是多麼感激啊。她心裡想，如果她是那可怕的巴特勒船長的妻子，她就寧可心滿意足地在產床上死去，也不能頭一胎給他生個女兒呀。

　　不過這時候嬤嬤趔趔趄趄地笑著從屋裡走出來，解除了媚蘭的思想顧慮——同時也使她納悶，不知巴特勒船長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俺剛才給孩子洗澡的時候，」嬤嬤說，「俺都可以說向瑞德先生道歉了，因為不是個男孩。可是，媚蘭呀，你猜他說什麼？他說：『快別說了，嬤嬤！誰要男孩呀？男孩沒意思。男孩只會添麻煩。女孩才有意思哩。要是有人拿一打男孩來換我這個女孩，我也不換。』接著他就想把那光溜溜的女孩兒從俺手裡搶過去，俺在他手腕兒上給了他一巴掌，俺說：『老實點，瑞德先生！俺要等著瞧，等你什麼時候得了兒子，歡天喜地的時候，看俺笑你不笑你。』他笑著搖了搖頭說：『嬤嬤，你好糊塗呀！男孩一點用也沒有。我不就是個例子嗎？』是啊，媚蘭小姐，在這件事情上，他還真像個上等人，」嬤嬤說完了，顯出很滿意的樣子。媚蘭注意到了，瑞德這樣做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嬤嬤對他的看法。「也許俺以前錯怪了瑞德先生。今天對俺來說是個喜慶的日子，媚蘭小姐。俺為羅畢拉德家照看了三代女孩兒了，今天可真是個喜慶的日子呀！」

　　「哦，是啊，的確是個喜慶的日子，嬤嬤。孩子出生的日子是最高興的日子！」

　　然而對於家裡的某一個人來說，這並不是一個高興的日子。韋德·漢普頓挨了罵之後，大部分時間無人理睬，只好在飯廳裡消磨時間，可憐極了。那一天清早，嬤嬤突然把他叫醒，急忙給他穿上衣服，把他和愛拉一起送到皮蒂姑媽家吃早飯。他光聽說是母親病了他要是在這裡玩，就會吵得母親不得安生。皮蒂姑媽家裡也亂成一團了，因為思嘉生病的消息傳來，姑媽一下子就病倒了，保姆去照顧她，彼得將就著為孩子們做了一頓簡單的早飯。過了一些時候，韋德心裡開始感到害怕。母親死了怎麼辦？別的男孩就有死了母親的。他親眼看見過靈車從小朋友家裡開出來，還聽見小朋友哭呢。母親要是死了怎麼辦？韋德雖然很怕母親，可是也很愛母親，他一想到要把母親裝上黑色的靈車，前面黑馬的籠頭上還插著羽毛，他那小小的胸口就疼，幾乎透不過氣來。

　　到了中午，彼得在廚房裡忙個不停，韋德就趁此機會溜出前門，儘快往家趕，心裡害怕，跑得特別快。他想瑞德伯伯，或者媚蘭姑媽，或者嬤嬤一定會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可是瑞德伯伯和媚蘭姑媽都找不著。嬤嬤和迪爾茜拿著毛巾，端著一盆盆熱水在後面的樓梯上跑上跑下，根本沒發現他在前面的過道裡。樓上的房門一開，他有時能聽見米德大夫簡短的說話聲。有一次，他聽見母親的叫聲，他便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他知道母親快死了。為了尋求安慰，他就去逗一隻金黃色的貓，這貓名叫湯姆，當時正躺在前面過道裡灑滿陽光的窗臺上。誰知湯姆上了幾歲年紀，不喜歡打擾，豎起尾巴，發出了低沉的吼叫聲。

　　最後嬤嬤從前面的樓梯上下來，圍裙又髒又皺，頭巾也歪到一邊去了。嬤嬤一看見他，就斥責起來。嬤嬤一向是給他撐腰的，現在她一皺眉，韋德就發抖了。

　　「沒見過像你這麼淘氣的孩子，」她說。「俺不是把你送到皮蒂姑奶奶那兒去了嗎？快回那兒去吧！」

　　「母親是不是要——她會死嗎？」

　　「沒見過像你這麼討厭的孩子！死？俺的老天爺，死不了。男孩子就是討人嫌。上帝幹嗎要往人家裡送男孩兒呢？走開吧，走開吧！」

　　可是韋德並沒有走開。他在過道裡躲在門簾後面，因為他不完全相信她的話。她說男孩子討人嫌，這話很刺耳，因為他一貫是努力做好孩子的。又過了半個鐘頭，媚蘭姑媽匆匆走下樓來，面色蒼白，非常疲倦，臉上卻帶著微笑。她在簾子後面看見他那張可憐的小臉，大吃一驚。平時媚蘭姑媽對他總是非常耐心的，從來不像母親那樣說：「現在別來煩我，我有急事，」或者說：「走開，韋德，我忙著呢。」

　　但是今天早上她說：「韋德，你可真淘氣呀！怎麼不待在皮蒂姑奶奶那兒？」

　　「我母親是不是要死了？」

　　「哎呀，不會的，韋德。你怎麼這麼傻呀？」接著又和藹地說：「米德大夫剛才給你媽送來了一個可愛的小娃娃，是個很好看的小妹妹，你可以哄著她玩。你要真是乖乖的，今天晚上就能看見她。現在出去玩吧，別嚷。」

　　韋德悄悄地走進寧靜的飯廳，覺得他那個不穩定的小世界發生了動搖。今天的天氣這麼好，大人們的舉動都這麼怪，難道一個七歲的孩子，心裡還有事，就沒有個地方待嗎？他在窗臺上坐下來，看見陽光底下盒子裡種著一棵秋海棠，就咬了一小口。誰知它辣乎乎的，辣得他直流眼淚，哭起來。母親快死了，誰也不關心他，所有的人都圍著一個新來的孩子轉——而且還是個女孩。韋德對小孩不感興趣，對女孩尤其不感興趣。他熟悉的小女孩只有一個，那就是愛拉，不過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做出什麼像樣的事來贏得他的尊敬和好感。

　　過了好半天，米德大夫和瑞德伯伯才走下樓來，站在過道裡小聲說話。大夫走了以後，瑞德伯伯趕緊來到飯廳裡，拿起酒瓶，倒了一大杯，這時他才看見韋德。韋德往後退縮，估計又要挨駡，說他淘氣，非讓他回到皮蒂姑奶奶家去，可是不然，瑞德伯伯笑了。韋德從來沒見他這樣笑過，沒見他這樣高興過，於是他的膽子也就大了，他馬上離開窗臺，朝瑞德伯伯跑了過去。

　　「你有了一個小妹妹，」瑞德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你知道嗎，你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妹妹。怎麼，你幹嗎哭哇？」

　　「母親——」

　　「你母親正在大吃一頓，有雞，有米飯，有肉湯，有咖啡。過一會兒，我們還要給她做一點冰激凌。你要是想吃，可以吃兩盤。我還要讓你看看小妹妹呢。」

　　這時韋德放心了，他感到渾身無力，想說句客氣話，歡迎這個新來的妹妹，卻說不出來。大家都在關心這個女孩，誰也不再關心他了，就連媚蘭姑媽和瑞德伯伯也是這樣。

　　「瑞德伯伯，」他說，「是不是大家都喜歡女孩兒，不喜歡男孩兒？」

　　瑞德放下酒杯，認真地看了看那張小臉，馬上就明白了。

　　「不對，不能這麼說，」他嚴肅地回答說，仿佛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只不過女孩子麻煩事比男孩子多，大家總愛對麻煩事多的操心更多一些。」

　　「嬤嬤剛才就說男孩兒討人嫌。」

　　「哦，嬤嬤剛才心情不好。她不是那個意思。」

　　「瑞德伯伯，你本來是不是很想要個男孩兒，不想要個女孩兒？」韋德滿懷希望地問。

　　「不是，」瑞德簡潔地答。他看著韋德低下頭去，就接著說：「你看，我已經有一個男孩了，還要男孩兒幹什麼？」

　　「有了？」韋德一聽，張著大嘴問。「在哪兒？」

　　「就在這裡呀！」瑞德一面說，一面把韋德抱起來，放在膝上。「我有你這個男孩兒就足夠了，孩子。」

　　這時韋德知道還是有人要他的，心裡覺得踏實了，高興得幾乎又要哭起來。他覺得喉嚨裡堵得慌，便將頭靠在瑞德胸前。

　　「你就是我的男孩兒，是不是？」

　　「能做兩個人的男孩兒嗎？」韋德問，他一方面忠於從未見過面的生身父親，一方面又愛這樣體貼地抱著他的這個人，兩種感情在激烈地鬥爭著。

　　「是的，」瑞德斬釘截鐵地說。「就像你既是你母親的孩子，也是媚蘭姑媽的孩子。」

　　韋德琢磨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覺得有道理，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在瑞德懷裡扭動起來。

　　「你知道小孩兒的心思嗎，瑞德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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