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255)_瑪格麗特·米切爾

二五五

　　瑞德那黑黑的面孔頓時像往常一樣嚴肅起來，嘴唇繃得緊緊的。

　　「是的，」他用痛苦的聲音說，「我知道小孩兒的心思。」

　　這時韋德又害起怕來，不光是害怕，而且還突然產生了一種忌妒的心理。瑞德伯伯心裡想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

　　「你沒有別的小男孩兒吧，有嗎？」

　　瑞德把他推開，讓他站在地上。

　　「我要喝杯酒，你也喝一杯，韋德，這是你第一次喝酒，咱們祝賀你這個新來的小妹妹。」

　　「你沒有別的——」韋德說了一半，接著就看見瑞德伸手去拿裝著紅葡萄酒的大酒瓶，意識到要和成年人一起喝酒了，感到一陣興奮，便沒有再追問下去。

　　「哦，我不能喝，瑞德伯伯！我答應過媚蘭姑媽，大學畢業以前不喝酒，她說我要是不喝，她到時候給我一隻表。」

　　「我再給你配上一條鏈子——你要是喜歡，就把我現在用的這條給你，」瑞德說著，又笑了起來。「媚蘭姑媽做得很對。不過她指的是烈性酒，不是露酒。孩子，你要學著像有風度的人那樣喝酒，眼前就是一個最好的學習機會。」

　　瑞德很熟練地用玻璃瓶裡的白水把葡萄酒沖淡，沖得還微微有點紅色的時候，才把杯子遞給韋德。就在這個時候，嬤嬤走進飯廳裡來了。她已經換上了最好的衣服，圍裙和頭巾也是新換的，整整齊齊。她一扭一扭地蹣跚而行，裙子發出絲綢摩擦的窸窣聲。那焦慮不安的神情已經從她臉上消失了，牙幾乎全掉了，露著牙床，笑得很開心。

　　「你大喜了，瑞德先生！」她說。

　　韋德舉著酒杯正要喝，一聽這話，愣住了。他知道嬤嬤一向不喜歡他這位繼父。她總是稱他「巴特勒船長」，從來沒聽見她用過別的稱呼。在他面前，她的舉動總是莊重而冷淡。可是現在，她竟然嘻嘻哈哈地管他叫「瑞德先生」了！今天怎麼全亂了套了！

　　「我看你是想喝羅姆酒，而不是紅葡萄酒吧，」瑞德說著就伸手到酒櫃裡，拿出一個矮瓶子。「我的女兒很漂亮啊，是不是，嬤嬤？」

　　「當然漂亮，」嬤嬤答道，一面咂著嘴唇把酒接過來。

　　「你還見過比她漂亮的嗎？」

　　「哦，思嘉小姐生下來和她差不多漂亮，不過還稍差一點。」

　　「再喝一杯，嬤嬤。還有，嬤嬤，」說到這裡，他的語調變得嚴厲起來，可是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那窸窸窣窣的是什麼聲音？」

　　「天哪！瑞德先生，不是別的，是俺的紅綢子襯裙呀！」嬤嬤一面格格地笑，一面扭來扭去，連她那寬厚的上身也都抖動起來。

　　「是你的襯裙！我不相信。聽起來像是幹樹葉子摩擦的聲音嘛。讓我看看。把裙子撩起來。」

　　「瑞德先生，你真壞！就是——哦，天哪！」

　　嬤嬤輕輕地叫了一聲，往後退了退，在一碼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提起了幾英寸，露出了紅綢襯裙的褶邊。

　　「放了這麼長時間你才穿哪，」瑞德低聲說，但他的黑眼睛卻流露著活潑的笑意。

　　「是呀，放的時間太長了。」

　　瑞德隨後說的話，韋德就聽不明白了。

　　「不再說套著馬籠頭的騾子了吧？」

　　「瑞德先生，思嘉小姐真壞，怎麼把這樣的話都告訴你了！你不會抓著這件事不放，來責怪俺這個黑老婆子吧？」

　　「不會，我不會抓住不放的。我只想問問清楚。再來一杯吧，嬤嬤。把這瓶酒全喝了吧。喝呀，韋德。給我們祝酒吧。」

　　「為妹妹乾杯，」韋德大聲說，接著就一飲而盡。這杯酒嗆得他又咳嗽，又打嗝兒，兩個大人大笑一陣，連忙在他背上拍打起來。

　　瑞德有了這個女兒以後，誰見到他都覺得他的舉止很怪。這就影響了人們已經形成的對他的許多看法，而全城的人和思嘉都不願意改變這些看法。誰能想到他這個人怎麼也會不知羞恥地當眾炫耀做父親的光彩，何況頭胎生女兒，沒有生兒子，本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他做父親的新鮮感遲遲沒有消退。這使得有些女人暗中羡慕，因為她們生了孩子，還沒有受洗禮，她們的丈夫早就認為生兒育女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他在街上遇見什麼人，就沒完沒了地詳細對人家說他的女兒又創造了什麼奇跡，開頭也不先說一句虛偽的客氣話：「我知道人人都覺得自己的孩子好，不過——」他認為自己的女兒出眾，並非一般人的孩子們可比，而且逢人便說。一個新來的女僕讓孩子吃了一點肥肉，引起了頭一次劇烈的肚子疼，瑞德的舉止使得有經驗的父母大笑不止。他連忙請來了米德大夫，還請了另外兩位大夫，人們費了很大的勁，才攔住他，沒有用鞭子抽那個可憐的女僕。這個女僕被辭退了，隨後又來了幾個，最長也只能待一個禮拜。瑞德定下的苛刻條件，她們誰也滿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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