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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


  「實際上媚蘭把所有的人都請上了。頭一個是戈登將軍。他說根據他的經驗,婦女們要舉行意外招待會時,總是選擇男人們決定要在家裡擦拭槍支的晚上舉辦。然後梅裡韋瑟爺爺也向我提出了警告。他說有一次梅裡韋瑟太太給他舉行意外宴會,可結果最吃驚的人卻是她自己,因為梅裡韋瑟爺爺一直在暗暗地使用威士忌治他的風濕症,那天晚上他喝得爛醉,根本起不來床了——就這樣,凡是那些為他們舉行過意外宴會的人都告訴我了。」

  「這些人真缺德啊!」思嘉罵了一句,但又不得不笑起來。

  他仍然是以前她在「十二橡樹」村認識的那個艾希禮的模樣,那時也是這樣笑的。可是他近來很難得有這種笑容。今天空氣是這麼柔和,太陽這麼溫煦,艾希禮的面容這麼愉快,談起話來又顯得如此輕鬆,因此思嘉也有點欣喜若狂了。她的心在發脹,樂得發脹,好像整個胸膛充滿了喜悅的、滾燙的沒有流出的淚珠,被壓得疼痛難忍。她突然覺得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姑娘,那麼快活,還有點緊張和激動。她簡直想把帽子扯下來,把它拋到空中,一面高呼「萬歲!」接著她想像如果她真的這樣做時,艾希禮會多麼吃驚,於是她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艾希禮也跟著仰頭而笑,仿佛他欣賞這笑聲似的,他還以為思嘉是對那些洩露了媚蘭秘密的人的詭譎手法感到有趣呢。

  「進來吧,思嘉。我正在查賬呢。」

  她走進陽光熾熱的小房間,坐在寫字臺前的椅子上。艾希禮跟著坐在一張粗木桌子的角上,兩條長腿懸在那裡隨意搖擺。

  「艾希禮,咱們今天下午別弄什麼賬本了吧!我都膩煩透了。我只要戴上一頂新帽子,就覺得我熟悉的那些數字全都從腦子裡跑掉了。」

  「既然帽子這樣漂亮,數字跑掉也完全是應該的嘛,」他說。「思嘉,你愈來愈美了!」

  他從桌子上滑下來,然後笑著拉住她的雙手,把她的雙臂展開,好打量她的衣裳。「你真漂亮!我想你是永遠也不會老的!」

  她一接觸到他便不自覺地明白了,她本來就是希望發生這種情況的。這一整個愉快的下午她都在渴望著他那雙溫暖的手和那對柔和的眼睛,以及他的一句表示情意的話。這是自從塔拉果園裡那寒冷的一天以來,他們頭一次完全單獨在一起,頭一次他們彼此不拘形式地拉著手,並且有很長一個時候她一直渴望著同他更密切地接觸呢。而現在——

  真奇怪,怎麼跟他拉著手她也不覺得激動呀?以前,只要他一接近便會叫她渾身哆嗦。可現在她只感到一種異樣溫暖的友誼和滿足之情。他的手沒有給她傳來熾熱的感覺,她自己的手被握著時也只覺得心情愉快而寧靜了。這使她莫名其妙,甚至有點驚惶不安。他仍舊是她的艾希禮,仍舊是她的漂亮英俊的心上人,她愛他勝過愛自己的生命。那麼為什麼——

  不過,她把這想法拋到了腦後。既然她跟他在一起,他在拉住她的手微笑著,即使純粹是朋友式的,沒有什麼激情,那也就足夠了。當她想起他們之間所有那些心照不宣的事情時,便覺得這種情形實在不可思議。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逼視著她,仿佛洞察她的隱情似的,同時用她向來很喜歡的那種神態微笑著,好像他們之間只有歡愉,沒有任何別的東西。現在他們的兩雙眼睛之間已毫無隔閡,毫無疏遠困惑的跡象了。於是她笑起來。

  「唔,艾希禮,我很快就老了,要老掉牙了。」

  「哎,這是十分明顯的事嘛!不,思嘉,在我看來,你到六十歲也還是一樣的。我會永遠記住我們上次舉辦大野宴那天你的那副模樣,那時你坐在一棵橡樹底下,周圍有十多個小夥子圍著呢。我甚至還能說出你當時的打扮,穿著一件帶小綠花的白衣裳,肩上披著白色的網織圍巾。你腳上穿的是帶黑色飾邊的小小的綠便鞋,頭上戴一頂意大利麥辮大草帽,上面還有長長的綠色飄帶。我心裡還記得那身打扮,那是因為在俘虜營裡境況極其困苦時,我常常把往事拿出來像翻著圖片似的一樁樁溫習著,連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臉上那熱切的光輝也消失了。他輕輕地放下她的手,讓她坐在那裡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從那天以後,我們已走了很長一段路程,我們兩人都是這樣,你說是嗎,思嘉?我們跑了許多從沒想到要跑的路。你跑得很快,很利落,而我呢,又慢又勉強。」

  他重新坐到桌上,瞧著她,臉上又恢復了一絲笑容。但這不是剛才使她高興過的那種微笑了。這是一絲淒涼的笑意。

  「是的,你跑得很快,把我拴在你的車輪上拖著走。思嘉,我有時懷著一種客觀的好奇心,設想假如沒有你我會變成了什麼樣子呢。」

  思嘉趕快過來為他辯護,不讓他這樣貶損自己,尤其因為她這時偏偏想起了瑞德在這同一個問題上說的那些話。

  「可是艾希禮,我從沒替你做過什麼事呢。就是沒有我,你也會完全一樣的。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富人,成為一個你應當成為的那種偉大人物。」

  「不,思嘉,我身上根本沒有那種偉大的種子。我想要不是由於你,我會早就變得無聲無息了——就像可憐的凱瑟琳·卡爾弗特和其他許多曾經有過名氣的人那樣。」

  「唔,艾希禮,不要這樣說。你說得太叫人傷心了。」

  「不,我並不傷心。我再也不傷心了。以前——以前我傷心過。可如今我只是——」

  他停下來,這時思嘉突然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這還是頭一次,當艾希禮那雙清澈而又茫然若失的眼睛掃過她時,她明白他是在想什麼。當愛情的怒火在她胸中燃燒時,他的心是向她關閉的。如今,他們中間只存在一種默默的友情,她才有可能稍稍進入他的心裡,瞭解一點他的想法。他不再傷心了。南方投降後他傷心過,她懇求他回亞特蘭大時他傷心過。可如今他只有聽天由命了。

  「我不要聽你說那樣的話,艾希禮,」她憤憤地說。「你的話聽起來就像是瑞德說的。他在許多事情以及所謂『適者生存』之類的問題上經常唱那樣的調子,簡直叫我膩煩透了。」

  艾希禮微微一笑。

  「思嘉,你也曾想過瑞德和我是基本相同的一種人嗎?」

  「啊,沒有!你這麼文雅,這麼正直,而瑞德——」她停下來,不知道怎麼說好。

  「但實際是那樣。我們出身於同一類的人家,在同樣的模式下教育成長,養成了同樣的想法。不過在人生道路上某個地方我們分道揚鑣了。但我們的想法仍然相同,只不過作出的反應不一樣而已。舉例說,我們誰都不主張戰爭,可是我參加了軍隊,打過仗,而他直到戰爭快結束時才去入伍。我們兩人都知道這場戰爭是完全錯誤的。我們兩人都知道這是一場必然要輸的戰爭。可是我願意去打這場必敗的戰爭,而他卻不是這樣。有時我覺得他是對的,可是接著,又覺得——」

  「唔,艾希禮,你什麼時候才放棄從兩個方面去看問題呢?」她問。但是她說這話時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很不耐煩。「要是從兩個方面去看,就誰也得不出什麼結果了。」

  「這也對,不過——思嘉,你究竟要得到什麼結果呀?我時常這樣猜想。你瞧,我可是從來也不想得到什麼結果的。我只要我自己自由自在地做人。」

  思嘉要得到什麼結果?這個問題太可笑了。當然,金錢和安全嘛。不過——她又覺得說不清楚了。她現在已經有了錢,也有了在這個不安全的世界上可望得到的安全。可是,仔細想來,這些也還是不夠的。仔細想想,它們並沒有使她特別快活,儘管已不再那麼拮据,不再那麼提心吊膽了。要是我有了錢和安全,又有了你,那大概就是我要得到的結果吧——思嘉這樣想,一面熱切地望著艾希禮。可是她沒有說這個話,因為生怕破壞了他們之間此刻存在的那種魅力,生怕他的心又要向她關起門來。

  「你只要自己自由自在地做人?」她笑著說,略略有點悲傷。「我經常的最大的苦惱就是不能讓自己自由自在地活著!至於說我要得到什麼結果,那麼我想我已經得到了。我要成為富人,要安全,還有——」

  「但是,思嘉,你有沒有想過我這個人是不考慮富不富的呢?」

  沒有,她從沒想過有什麼人是不要做富人的。

  「那麼,你要的是什麼呢?」

  「我現在不清楚。我曾經是知道的,但後來大部分忘了。最重要的是讓我逍遙自在,那些我不喜歡的人不要來折磨我,不要強迫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也許——我希望舊時代重新回來,可是它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因此我時常懷念它,也懷念那個正在我眼前崩潰的世界。」

  思嘉緊緊地閉著嘴,一聲也不吭。這並非由於她不瞭解他的意思。因為那是他的聲調本身而不是任何別的東西喚起了她對往昔的記憶,使得她突然心痛,因為她也是會懷念的。但是,自從那一天她暈倒在「十二橡樹」村那荒涼的果園裡,說了「我決不回顧」的話以後,她就一直堅決反對談過去的事了。

  「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她說,不過並沒有看他的眼睛。「現在常常有些令人興奮的事情,譬如,舉行宴會,等等。一切都顯得有了光彩。而舊時代是十分暗淡的。」(唔,那些懶洋洋的日子和溫煦而寧靜的鄉村傍晚!那些來自下房區的響亮而親切的笑聲!生活中那種珍貴的溫暖和對明天的令人安慰的期待!所有這些,我怎麼能否認呢?)

  「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她說,但是聲音有點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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