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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他從桌子上滑下來,輕輕地笑著,表示不怎麼相信她的話。他一隻手托著她的下巴,讓她仰起臉來看著他。

  「哎,思嘉,你太不會撒謊了!是的,現在生活顯得有了光彩——某種光彩。可這就是它的毛病所在。舊時代沒有光彩,可它有一種迷人之處,有一種美,一種緩緩進行的魅力。」

  她的思緒在向兩個方向牽引,她不覺低下頭來。他說話的聲音,他那手的接觸,都在輕輕地打開她那些永遠鎖上了的門。那些門背後藏著舊日子的美,而現在她心裡正苦苦渴望著重新見到它。不過她也知道,無論是什麼樣的美都必須藏在那裡。因為誰也不能肩負著痛苦的記憶向前走啊。

  他的手從她下巴上放下來,然後他把她的一隻手拉過來,輕輕地握在自己的兩隻手裡。

  「你還記不記得,」他說——可這時思嘉心裡響起了警鐘:不要向後看!不要向後看!

  不過她迅速把它排除,乘著一個歡樂的高潮直沖上去。終於她開始瞭解他,終於他們的心會合了。這個時刻可實在寶貴,千萬不能失掉,哪怕事後會留下痛苦也顧不得了。

  「你還記不記得,」他說,這時他那聲音的魅力使得辦事房的四壁忽然隱退,歲月也紛紛後退了,他們在一個過去已久的春天裡,一起騎著馬在村道上並轡而行。他說話時那只輕輕握住她的手便捏得緊了,同時聲音中也帶有一點古老歌曲中那樣的悲涼味。她還能聽見他們在山茱萸樹下行進,去參加塔爾頓家的野宴時那悅耳的韁轡丁當聲,聽見她自己縱情的笑聲,看見太陽照得他的頭髮銀光閃閃,並且注意到他騎在馬背上那高傲而安詳的英姿。

  他的聲音裡有音樂,有他們在那白房子裡跳舞時小提琴和班卓琴的演奏聲,儘管那座白房子如今已不在了。還有秋天清冷的月光下從陰暗的沼澤地裡遠遠傳來的負鼠犬的吠叫聲,過聖誕節時用冬青葉纏繞著的一碗碗蛋酒的香味,以及黑人和白人臉上的微笑。於是老朋友們成群結隊地回來了,仿佛這麼多年來他們並沒有死,仍然在笑著,鬧著:斯圖爾特和布倫特還是兩個長腿紅發、愛開玩笑的小夥子,湯姆和博伊德野得像兩隻小馬駒,喬·方丹忽閃著一雙熱情的黑眼睛,凱德和雷福德·卡爾弗特行動起來仍然那麼文雅而遲緩。還有約翰·威爾克斯先生;還有喝了白蘭地面孔紅紅的傑拉爾德,以及低聲細語一片芬芳的愛倫。在所有這一切之上籠罩著一種安全感,因為人們知道明天只可能帶來與今天同樣的幸福。

  他的聲音停頓了,這時他們長久而安靜地相互注視著,彼此之間有的是那個他們曾經不加思索地共享過而後來便喪失了的陽光燦爛的青春。

  「現在我明白你所以不能高興起來的原因了,」思嘉黯然地想道。「以前我一直不理解。我一直不理解為什麼我也一點不快樂。可是——怎麼的,我們居然像兩個年老的人那樣談起來了!」她又驚訝又憂鬱地這樣想。「老年人可以回顧過去五十年。可是我們還沒老呀!這只是因為我們之間發生過那麼多的事情。現在一切發生了變化,所以顯得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可是我們還沒老呢!」

  不過,她看看艾希禮,發現他已經不再年輕漂亮了。他正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看著他仍然握著的那只手,因此思嘉看見他那本來光亮的頭髮已經完全成了灰色的,就像月亮照在死水上那樣的銀灰色。不知怎的,四月下午那種炫亮的美現在已經消失,同樣也從她心裡消失了,而那有點悲涼的回憶的美味卻苦得像膽汁一樣了。

  「我不該讓他叫我回顧過去啊,」她絕望地思忖著。「當我說我決不回顧時是完全對的。那太折磨人了,它撕扯著你的心,直叫你除了回顧,別的什麼也做不成。這就是艾希禮的毛病所在。他再也無法向前看。他看不見現在,他害怕未來,所以他才回顧過去呢。以前我一直不瞭解他。我以前一直不瞭解艾希禮。唔,艾希禮,我的情人,你不該向後看啊!那有什麼好處呢?我不該讓你來引誘我談過去的事。當你回顧過去的幸福時,便會發生這樣的情況,這樣的痛苦,這樣的傷心,這樣的遺憾!」

  她站起身來,但一隻手還握在他的手裡。她得走了。她不能待在這裡回想過去,看他現在這張疲倦、悲傷和蒼白的臉了。

  「從那些日子以來,我們已走了很長一段路程呢,艾希禮,」她說,設法使自己的聲音鎮定些,努力控制她那緊縮的嗓子不讓顫抖。「那時候我們有些美好的理想,不是嗎?」接著她衝口而出,「唔,艾希禮,沒有哪件事情是像我們所期待的那樣啊!」

  「那是永遠也不會的,」他說。「生活並沒有義務要給予我們所期待的東西呢。我們應當隨遇而安,只要不每況愈下就感激不盡了。」

  思嘉想起從那些日子以來她所走過的漫長道路,突然感到心裡一陣隱隱的疼痛,覺得實在太疲倦了。她心中湧現出過去那個思嘉·奧哈拉來,那是個愛捉弄情人、愛穿漂亮衣服的女孩子,她打算到時機成熟時做一個像愛倫那樣的偉大女性。

  她不禁熱淚盈眶,接著淚珠沿兩頰潸潸而下。她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他,像個驚惶失措的孩子似的。他也一言不發,只輕輕地把她摟在自己懷中,讓她的頭緊靠著他的肩膀,然後歪著頭把臉貼在她的面頰上。這時她酥軟地靠著他,伸出兩臂抱住他的身子。她陶醉在他溫暖的懷抱裡,眼淚漸漸幹了。啊,就讓他這樣擁抱著,沒有激情,也不覺得緊張,像一個親愛的朋友,那也很好啊。不過這一點,也只有艾希禮,這個跟她有著共同的回憶和共享過青春的人,這個熟悉她的早年和目前情況的人,才能理解呢。

  她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但並不怎麼在意,以為那是運輸隊的人回家了。她一時還站在那裡,靜聽著艾希禮的心緩緩搏動。接著,艾希禮突然掙扎著要擺脫她,那猛勁兒使她莫名其妙。她仰起頭來驚慌地注視著他的臉,可是艾希禮這時沒有在看她。他正越過她的肩膀看著門口呢。

  她回過頭去,發現門口站著英迪亞,她臉色煞白,兩隻本來暗淡的眼睛像要迸出火花似的;還有阿爾奇活像一隻惡狠狠的獨眼鸚鵡。他們後面還站著埃爾辛太太。

  她究竟是怎樣跑出那間辦事房的,她自己再也記不起來了。不過,她是在艾希禮的命令下立即迅速離開的,留下艾希禮和阿爾奇在那間小屋裡嚴肅地談論什麼,而英迪亞和埃爾辛太太站在外面,看見她出來時便背過身去不理睬她。她又羞又怕,趕快往回家的路上走,在她心目中那個蓄著主教鬍鬚的阿爾奇已儼然成為《聖經·舊約》裡的復仇天使了。

  正當四月日落時分,家裡靜悄悄的,好像一個人也沒有。僕人們都外出參加一個葬禮去了,幾個孩子正在媚蘭的後院裡玩。媚蘭呢——

  媚蘭!思嘉上樓到自己房裡去時想起她,頓時渾身都涼了。媚蘭一定會聽到這件事。剛才英迪亞說過要告訴她呢。唔,英迪亞准要興致勃勃地跟她說的,她既不考慮是否會給艾希禮的名聲抹黑,也不考慮會不會刺傷媚蘭的心,只要這樣做能夠損害思嘉就行!埃爾辛太太也會談論,儘管實際上她什麼也沒瞧見,因為她當時站在木場辦事房門口的英迪亞和阿爾奇背後。不過,她照樣會談的。這個消息到吃晚飯時便會傳遍全城。而到明天用早點的時候,就會人人、甚至連黑人在內都知道了。

  在今晚的招待會上,女人們會三三兩兩聚在角落裡,謹慎而又幸災樂禍地低聲談論這件事。思嘉·巴特勒從她那有錢有勢社會地位上一交摔下來了!於是這故事會愈傳愈奇。那是沒有辦法阻止的。它也不會停留在事實的真相上,即艾希禮擁抱著她,而她在哭泣。不到天黑,人們就會說她跟人通姦,被當場捉住了。可實際上那完全是清白無辜的、是友愛的舉動!思嘉狂熱地想:假如我們在他休假期間的聖誕節那天我跟他吻別時給抓住了,假如我們在塔拉果園裡我懇求他和我一起逃跑時給抓住了——唔,假如我們在任何一次真正有犯罪行為的時候給抓住了,那還不至於這樣糟糕呢!可是現在!現在!我正好是作為朋友讓他擁抱的呀!

  然而,誰也不會相信這一點。她連一個替她辯護的朋友也沒有,沒有一個聲音會出來說:「我不相信她會幹什麼壞事。」她把那班老朋友得罪得太久了,現在他們中間已找不出一個對她仗義的人來。而那些新朋友都是在她的苛待下敢怒而不敢言的人,巴不得有機會來辱駡她呢。不,任何誹謗她的話人人都會相信的,哪怕他們可能惋惜像艾希禮這樣一個好人也陷入這件醜聞裡了。像通常那樣,他們會把罪責都推到女方頭上,而對男方便聳聳肩膀了事。而且,就這個事件來說,他們是對的。是她主動投進他懷裡去的呀!

  唔,所有的中傷、輕蔑、竊笑,以及全城的人可能說的一切,只要她必須忍受,她都忍受得住——可是媚蘭不行啊!唔,媚蘭不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怕媚蘭知道,比對任何別的人知道都更加害怕。可是她被一種對已往罪過的負疚心情壓得太重,嚇得太厲害了,因此還不想去理會這個問題。她一想到當英迪亞告訴媚蘭,說她撞見了艾希禮在撫愛思嘉,媚蘭眼睛裡會出現什麼樣的神色時,便簌簌流淚了。那麼,媚蘭得知以後會怎麼樣呢?難道離開艾希禮?如果她還有點自尊心的話,不這樣又怎麼辦?還有,到那個時候艾希禮和我又該怎麼對待呀?思嘉狂亂地思索著,早已淚流滿面。唔,艾希禮會羞死的,會恨我給他帶來了這場大禍。這時她突然不流淚了,一種死一般的恐懼籠罩著她的心。要是瑞德知道了呢?他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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