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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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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別這樣!」媚蘭大聲喊道,一面放下手裡的梭織花邊,急忙坐到沙發上,把思嘉的頭移過來靠在她的肩上。「我本來根本不應該談起這件事讓你傷心的。我知道你一定會感到非常難過,今後決不再提了。不,我們彼此之間不要再提,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讓它就這樣了結,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不過,」她暗含怨恨地補充說,「我要讓英迪亞和埃爾辛太太看個究竟,她們休想再散佈關於我丈夫和我嫂子的謠言。我要把這一點釘死了,叫她們倆誰也無法在亞特蘭大抬起頭來。而且,誰要是相信她們或接待她們,她就是我的敵人。」 思嘉滿懷憂慮地瞻望著今後漫長的歲月,知道在這個城市和這個家裡將進行一場綿延幾代的分裂性鬥爭,而這場鬥爭的起因就是她自己。 媚蘭說到做到。她再也沒有向思嘉或艾希禮提起這件事,也決不跟任何人談論。她保持一種冷漠無關的態度,這種態度在萬一有人敢於暗示那個問題時便會變為冷冰冰的約束力量。在她舉行那個出其不意的招待會之後好幾個星期裡,瑞德神秘地不見了,整個城市處於一種瘋狂議論、煽動和派別偏袒的狀態,她從不饒恕那些誹謗思嘉的人,無論是她的老朋友還是親屬。她口頭不說,只以實際行動來表示。 她像一株蒼耳蒼耳是一種帶刺的有毒植物,這裡有佩劍衛士之意。那樣堅決站在思嘉一邊。她讓思嘉照樣每天早晨到店裡和木料場去,而且由她陪著去。她堅持要思嘉每天下午趕車出門,儘管思嘉本人不大想在城市居民好奇的眼光下露面。趕車外出時她還坐在思嘉身旁。她還帶她下午出去進行正式的拜訪,親切地鼓勵她進入那些已兩年多沒有去過的人家。而且,媚蘭以一種強烈的「愛屋及烏」的表情跟那些大為驚異的女主人談話,意思是她們必須同時尊重她的朋友思嘉。 她叫思嘉在這種拜訪中早些到場,並且要留到最後才走,這就使得那些女人沒有機會去三五成群地議論和猜測,免得引起一些不怎麼愉快的事。這些拜訪對思嘉來說是特別折磨人的,但她不敢拒絕跟媚蘭一起去。她最害怕置身於那些暗暗懷疑她是否真的被捉姦了的人當中。她最害怕發現,這些女人要不是愛媚蘭和不願得罪她的話,她們是不會理睬她的。不過思嘉也很清楚,她們一旦接待了她,以後就不能傷害她了。 有一點很能說明人們對思嘉的看法,那就是很少有人從思嘉本人的正派與否來決定他們究竟是維護她還是批評她。「我對她沒有很高的要求,」這就是一般的態度。思嘉樹敵太多,如今已沒有幾個支持者了。她的言行在那麼多的人心目中留下了創傷,因此很少有人關心這樁醜聞是不是傷害她了。不過人人都對傷害媚蘭或者英迪亞感到強烈的興趣,所以這場風暴是環繞著她們而不是思嘉在進行,它集中在這樣一個問題上——「是英迪亞撒謊了嗎?」 那些擁護媚蘭一方的人得意地指出這一事實,即媚蘭近來經常跟思嘉在一起。難道一個像媚蘭這樣很講究節操的女人會去支持一個犯罪女人的行徑嗎,何況這個女人還是跟她自己的丈夫一起犯罪的呢?不會,絕對不會!而英迪亞恰好是個瘋瘋癲癲的老處女,她恨思嘉,就造她的謠,並且誘惑阿爾奇和埃爾辛太太相信了她的謊言。 但是,那些支持英迪亞的人便問,如果思嘉沒有罪,巴特勒船長到哪裡去了呢?他為什麼不在這裡陪著思嘉,讓思嘉從他的鼓勵中獲得力量?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而且隨著時間一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謠言就傳播開來,說思嘉已經懷孕,於是支持英迪亞的那群人就滿意地點點頭,覺得自己完全對了。那不可能是巴特勒船長的娃娃嘛,他們說。因為他們彼此疏遠的事實早已成為大家談論的資料,因為全城的人早已對他們的分居感到極為憤慨了。 就這樣,街談巷議在繼續,全城分成了兩派,那些組織嚴密的家族,如漢密爾頓家、威爾克斯家、伯爾家、惠特曼家和溫菲爾德家,也同樣分裂了。家庭裡的每一個人都不得不表明自己是站在哪一方的。沒有中立的餘地。媚蘭保持冷靜的莊嚴態度,英迪亞則一味地尖酸刻薄,各自觀測著形勢的發展。不過所有的親朋好友,無論他屬於哪一邊,都一致抱怨是思嘉引起了他們之間的破裂。他們無不認為她不值得大家這樣去為她爭吵。親戚們不管自己的立場怎樣,都覺得由英迪亞出面來公開宣揚這件家庭醜事,同時把艾希禮也牽扯進去,這實在太痛心了。可既然英迪亞已經說出來了,許多人便踴躍為她辯護,站在她這一邊反對思嘉,就像旁的人愛護媚蘭,便站在媚蘭和思嘉方面那樣。 有一半的亞特蘭大人是媚蘭和英迪亞的親戚,或者聲稱有親戚關係,包括各種各樣的表親、姻親,以及雙重表親、遠親,等等,其中的關係是那樣錯綜複雜,只有地道的佐治亞人才弄得清楚。他們一貫是個排外的家族,在緊急時刻便團結成為一個共同對敵的嚴密陣容,不管他們個人彼此之間有什麼分歧或隔閡了。只有一次,皮蒂姑媽對亨利叔叔發動了一場遊擊戰,它作為家族中大家樂得看熱鬧的一出好戲,鬧了多年。除此以外,這些人的和睦關係從沒公開破裂過。他們為人文雅、含蓄,說話溫柔,連半真半假的口角和爭執都很少發生,這是在亞特蘭大的其他家族所做不到的。 可是現在他們已分裂成為兩派。全城的人便得以目睹那些五六等的堂表親戚在這次亞特蘭大從未見過的最糟糕的醜聞中都選擇了自己的派別,捲入了鬥爭。這種局面給市民中那一半沒有親戚關係的人造成了很大的困難,也給他們的機智和耐性帶來了考驗,因為英迪亞與媚蘭的爭執實際上引起了每個社會集團的分裂,如塔裡亞塔裡亞是希臘神話中賜人美麗和歡樂的三女神之一,意為花朵。協會,南部聯盟賑濟孤寡縫紉會,陣亡將士公墓裝修協會,週末音樂集團,婦女交誼舞協會,青年圖書館,等等,都卷了進去。四個教堂,連同它們的婦女協進會和傳教士協會,也是這樣。人們得注意不要把對立派的會員選進同一個委員會裡。 亞特蘭大的主婦們每天下午在家時,特別是從四點到六點的時候,便特別著急,因為生怕媚蘭和思嘉前來拜訪時恰好英迪亞和她的好友還待在客廳裡。 她們一家最可憐的要算皮蒂姑媽了。皮蒂這個人別無所求,只希望舒舒服服地在親戚們相互友好的氣氛中過日子,對於當前這場爭執也很想兩面討好。可結果無論是這一方還是那一方,都不容許她採取這種騎牆派態度。 英迪亞本來跟皮蒂姑媽住在一起,但如果皮蒂像她所考慮的那樣要站在媚蘭一邊,英迪亞就要離開。而如果英迪亞走了,可憐的皮蒂怎麼辦呢?她不能一個人過活呀!那時她只能叫一個生人來跟她作伴,要不就得鎖上門到思嘉那裡去住。可是皮蒂姑媽隱約感到,巴特勒船長不怎麼高興她去。那麼,她就只好住到媚蘭家裡去,晚上睡在作為小博育兒室的那間小屋裡了。 皮蒂不大喜歡英迪亞,因為英迪亞那個又冷淡又固執的模樣以及對於目前事件採取的偏激態度使她害怕。不過英迪亞仍容許皮蒂保持自己的舒適生活,而皮蒂又主要是從個人舒服而不是道德觀點來考慮問題的,所以英迪亞仍跟她住在一起。 不過英迪亞既然住在那裡,皮蒂姑媽的家便成為一個風暴中心點了,因為媚蘭和思嘉把這看成是她對英迪亞的庇護。思嘉斷然拒絕繼續在經濟上支援皮蒂,只要她讓英迪亞住在那裡便決不通融。艾希禮每星期都給英迪亞送錢去,但英迪亞每次都驕傲地、不聲不響地把錢退回,皮蒂姑媽對此感到又驚訝又惋惜。這座紅磚房子裡的經濟狀況要不是亨利叔叔的干預,將愈來愈可悲了。可是接受亨利叔叔的資助,皮蒂還覺得很可恥呢。 皮蒂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以外是最愛媚蘭的,可現在媚蘭對她只保持一種冷冷的客氣態度,像個陌生人一樣了。她儘管就住在皮蒂家的後院裡,以前每天要通過那道籬笆出出進進走十幾次,可現在一次也不來了。皮蒂主動去看望她,向她哭訴自己怎樣愛她和忠實於她,但媚蘭始終拒絕談具體的事情,也從來不回訪。 皮蒂很清楚她得過思嘉多大的恩惠——幾乎是依靠她活過來的。的確,在戰後那個極端困難的時期,皮蒂面臨的抉擇是要麼接受亨利叔叔的接濟,要麼餓死,這時思嘉出來維持了她的家庭,給她吃的穿的,讓她能夠在亞特蘭大抬起頭來做人。思嘉結婚並搬到她自己家裡以後,她對她依舊十分慷慨。那個既令人害怕又逗人喜愛的巴特勒船長,每次跟思嘉一起來拜訪過以後,皮蒂總會發現桌上有個塞滿了鈔票的簇新錢包,或者用繡花手絹包著的一些金幣偷偷地放在她的針線盒裡。瑞德總是聲稱他對此一無所知,並且以一種不怎麼高明的手法斷言她一定有個秘密的愛慕者,通常認為就是那位滿臉鬍鬚的梅裡韋瑟爺爺,在幹這樣的事。 是的,皮蒂受到媚蘭的愛護,更從思嘉那裡獲得生活上的保障,可是英迪亞又給了她什麼呢?英迪亞,除了住在她那裡,讓她的愉快生活得以維持,並用不著凡事自拿主意之外,對她什麼好處也沒有。這實在是太悲慘、太不體面了,皮蒂一輩子從來沒有自己拿過主意,任憑事物自然發展,結果便將許多時間在暗暗傷心和哭泣中度過了。 最後,有些人徹底相信了思嘉是清白無辜的,但這不是由於她自己的個人品德,而是由於媚蘭始終堅信這一點。另一些人思想上有所保留,但因為他們愛媚蘭,希望保持對她的愛,便對思嘉採取了很有禮貌的態度。英迪亞的支持者們一般對思嘉表示冷淡,少數人仍在公開指責她。後面兩種情況是令人發窘而生氣的,不過思嘉也明白,要不是媚蘭的堅決保護和迅速行動,全城居民都會板著面孔反對她,她早已成為一個被遺棄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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